在这种情况下,最难受的还不是直接与和尚们作战的摩诃妖僧,而是龙象庵和开元寺这两家滇北的本土佛宗,真是谁过去了都要在门前吐一口唾沫。而且摩诃妖僧来势汹汹,玄门首当其冲,避无可避,禅宗对此更是视若洪水猛兽,倾巢出动。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峨眉别府的这两家禅宗佛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无法置身事外,因此连封山避世都做不到,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唾沫下场。当然了,这两家即便是出兵抗魔,也只能是跟玄门一起行动,僧玄同流,自然是说不出的别扭。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领衔这两家玄门禅宗的,正是出身于龙象庵的余英男——假如「梵天飞光」钟元觉还在峨眉,应当是由这位出身开元寺的高辈来领衔。只可惜,这位被囚在道宗里,目前还看不见任何被赎回的转机。
再有一个,滇文的旁门势力,天仇剑派也参与到了诛杀摩诃教众的战局中去,其掌教严人英更是表现亮眼,一手银河剑法极为绚烂,威力巨大,赚足了眼球,不仅战功赫赫,更是成为了天仇剑派招徒的活字招牌。
这一家,因为早年与南派魔教有过纠缠,同时又被玄门狠狠盯死,一度陷入无人入门拜师的境地,一宗即一人。这种情况维持了很久,直到当下,峨眉因为昏招频频,实力大跌、信誉大跌,而欠了绿袍老祖人情的严教主面对起摩诃教众以及与摩诃教混在一起的北派魔徒,那可没有一点手软。这位毁誉参半的英杰剑侠,在战场上既不依靠玄门,也不依靠禅宗,独人独剑,所向披靡,打出了赫赫威名,以至于叫天仇剑派的名声也有所扭转。许多散修以及西南的修行世家对这家旁门大为改观,已经有不少人找上门来要拜师学艺了。
因此,就这般看来,昔年长眉真人留下的谶语,「三英二云,洛僧蜀侯」七人,要是真认定了洛生才是真正的洛僧,那么就有四位齐聚在西康之地了。只不过,时过境迁,这四位英杰,竟然分属四个阵营势力,玄、禅、旁、魔,没有一个是同道中人,也是不禁叫人唏嘘。
当然了,西方一片纷扰,程真君安坐山中却也没有闲着,今日,便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
寒冬时节,北地里雪花纷飞,西风紧,东风弱。但在冬至这天,一阳生,阴极阳出,天地灵氛阴减阳起,地气勃发,如果能善以利用,便能发挥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功效。
也就是在这天的子初之末,道士出了紫柏山。他逆着西风行进,直奔万象洞。
道士把时机掐的极好,他刚到武都山的时候,恰巧就是子时正刻,正是大地阳气萌动井喷之时,同时也是东方夜空中青龙七宿最为明亮的时刻。
“淹!”
道士站定虚空,轻飘飘念出了一个咒语。
他以水咒行法,用意不用实,便轻松调动起从地下蒸腾而上的阳气、从天而落的星光,以及矗立在他身后、已经默默运转了有大半年的青龙坛阵。
霎时间,风起,风涌,狂风大作。
青龙坛阵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全力运转,把蓬勃的地气与璀璨的星光尽数吸纳,秦岭的四山四坛在此刻一齐放光,仿佛是把四座峰头点着,像是四把硕大无朋的火炬,千里之内清晰可见,比天上的银汉还要耀眼。
然后,青龙奋力喷吐。
呼啸的风自东而来,浓郁的青色灵气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在这一刻,风不像是风,像是无数股嫩绿的柳条,把虚空都塞满。柳条们带着温煦的暖意与勃勃生机,毫不费力的便把迎面吹来瑟瑟西风抽碎,然后直达武都山。
这真是: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柳芽开。
而且这绿意太盛,这柳芽太密,要是站在南北两边放眼远望,便又会觉得这从紫柏山上刮来的风更像是一片涌动的绿色洋流,淹向武都山。
“轰!”
明明是空无一物,明明是从紫柏山吹来的绿风冲到了武都山顶的黑色魔云上,但却在一瞬间爆发出了雷音般的轰鸣,像是两座大山撞到了一起。旭阳之气与阴邪之气相交,激发出了五光十色的流华溢彩。这溢彩在爆发的瞬间大致呈现出一个倒扣碗型,盖在武都山上,这正是武都山护山大阵的轮廓。
只不过,这个轮廓也就是维持了短短一瞬。从春分到冬至,青龙灵息长达十个月的不停吹拂,历时四季的削弱与渗透,玄阴教的护山大阵早已是千疮百孔,如纸糊的一般。无数缕的青龙灵息悄无声息的突破了大阵,掺杂在武都山的魔气邪氛中,弥散到大阵的每一处。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玄阴教的大阵就好比一截木头,看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实际上,内里早就已经被虫子给蛀空了。此刻,飓风吹来,呼应着阵内的灵息,这花架子大阵自然就是一冲就破。
冲击形成的流华溢彩只维持了瞬息时间,大阵已经失去了根基,武都山的山根地气早已被青龙灵息给侵染净化,埋在各个地穴窍眼位置上的阵基魔器在一瞬间粉粹。但东来的青龙灵氛却仿佛永无止境一般涌来,在下一瞬就把流华溢彩给吹散吹走了。
紧接着,灵气便直吹武都山,涌入万象洞。
“呜—呜—呜——”
万象洞四通八达,深不见底,此时灵风涌入,地窍共鸣,顿时发出高昂的呼啸声,好像是地龙在鸣叫。
在巨大的鼓风与地震声中,隐隐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嚎声——这是因为今夜的东风是一个信号,把一年以来蛰伏在武都山中、万象洞内以及无数玄阴教魔头身体里的青龙灵息全部唤醒了,这些散落各处的青龙灵息急着与飓风洋流汇合,此时争先恐后的从这些魔头体内钻出来,于是便连锁引发气逆倒冲、血流反涌、精元外泄等反应,一个个魔头无法自控,经脉寸断,肉身爆裂,炸成一团团血雾,听起来就好似地洞里响起了一连串的鞭炮声。
“是谁——”
一声凄厉爆喝从地底传出来,随后便见一个人影窜出——这也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地洞的妖魔。
道士见了,眉头一挑。
这个五境妖魔的情况看着确实是不太好,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洞,这个是才形成的新伤,而除此之外,更是浑身生有赤红色的火疮,到处都是烂肉,这个就不是新伤了,道士猜测应该是在这段时间内一直被青龙灵息吹出来的道伤,表现在体表上了。
玄渊法王一双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道士,目眦欲裂,瞪出血泪,
“是你!是你,果真是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妖魔大声嘶嚎着,状若癫狂。
“堂堂的道家真君,也只会使用下咒降头的手段吗?!如此恶毒,如此阴狠,你不怕折寿遭报应吗?!你为何不敢堂堂正正与我比斗一番,却要行此下三滥的手段!你现在终于现身了!你终于来了!你早该来了!你为何才来!”
玄渊法王撕心裂肺的叫喊着,又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导致气血翻涌,身上的红斑火疮一个个的炸开,简直惨不忍睹。
倒也无怪妖魔这般模样,只因这一年里他过的实在煎熬,这种明知有人在针对自己,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感觉真是太折磨人了。他打从那一个寒颤后,便察觉到了不对,虽然消停了一会,但在那不久之后,便时而觉得冷,时而觉得热,而且毫无规律,这种感觉,绝不是一个五境高修该有的。他知道,肯定是有人在针对自己。而当皮肤开始生疮、没来由暴躁、气血乱窜以及无法入定修行等一系列异常相继爆发后,他就笃定是有人对自己下咒了。
至于山内灵氛变化,以及手下的魔子魔孙也开始坐立难安,这便自然被他归结为这法咒的威力太强、恶意太大,是自己身上的降头咒意扩散,反过来影响到了合道地与周边之人。
下咒这个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
魔教能下咒,旁门也会下咒,至于道禅这些名门正派,下起咒来更是千奇百怪、防不胜防。玄渊法王一生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但直觉告诉他,这一次对他下咒的人肯定就是那个来到陇东后就赖着不走的臭道士!
但魔头没有办法,下咒就是这般没道理。玄渊法王想不出道士是怎么能针对自己下出这样强的咒的,他仔细回想过自己与道士的两次见面,确信没有精血肤发被取摄。他试过了很多避灾躲咒之法,但都不起作用,只有最后两个法子他还没试,可这是两条死路,没法试。
第一个是杀掉施咒人或者捣毁咒坛,这个当然不可能。
第二个是躲到一个连冥冥中的咒语都到达不了的隔世秘境。可一时半会叫他去哪里找这样一个秘境?这样的秘境哪个不是有主,掌握在仙山大宗手里?再说,他哪里还敢出去?他想着在自家道场上都被咒意灼成这个鬼样子,一旦离开了道场,离开了大阵庇护,岂不是直接要被咒死?
所以他只能硬抗,而且他知道往往下咒的人需要的代价更大,天材地宝不算,更有可能是直接耗费下咒人的精血与寿元。而这种直接针对五境的咒法,代价必然极大,只要自己能扛得过去,真正受害的就是对方。
可他也确实没想到,这一等就是等了十个月,他已经快要疯了,想着如果道士还不来,自己也要找上门拼个你死我活了。
“什么下咒?什么降头?”
道士皱眉,看着癫狂乱叫的玄渊法王,心想这妖物莫不是在青龙灵氛的侵扰下还强行练功,把自己练的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