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明光应该是很清楚当下自身之处境,被广袤千里的天下第一煞这么一激,想强留是留不住了,肯定是要被地气推着出阵的。而大阵外面又有衍化真君与峨眉群修虎视眈眈,另外无光佛老又被李静虚纠缠,难以形成策应。
这样的局面叫人如何破?
破不了。
到了如今是任谁都看得明白:普天之下的神州群修,无论是谁,有地利不一定能在衍化真君手中活命,但假如失去了地利,那定然是没有半分胜算的。
既如此,那还不如急速升天。地仙有地仙的手段,在凡间出手无顾虑,还能逼人飞升。但地仙也有地仙的短板,一辈子只能在凡尘中摸爬滚打,等天仙过了天门,便是连人鞋底也瞧不见。
入了仙界你还如何追?
无舌佛老就是这么想着。
至于说无光佛老怎么办?匍陀天宫怎么办?匍陀天宫里的十万教众、百万信徒又怎么办?
那无舌佛老不管,如是有缘,来世大家都投胎转生至极乐世界,届时自会再见。
所以无舌佛老跑的快极了,像是在漫天雷瀑中逆行的一道流光。
可他想走,道士岂能放任?
程真君糜费大量的玄黄地气把此魔逼迫飞升,离开匍陀天宫,固然是想致使魔宫空虚,大阵易手,好做攻伐,可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魔僧上天,让坏人逍遥。他是一石二鸟,既要调虎离山攻山,也要引蛇出洞打蛇。
“落!”
道士提剑上赶,人未近身,先喝念一声咒语。
于是,只听一阵轰隆隆声响,好似千乘万车当空碾过,虚空发出颤鸣——原来是那片不断有雷部神将化生跃出的广袤雷云整体下坠,像天塌了一般朝无舌佛老头顶压去。
一个升,一个降,一个大,一个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无舌佛老在渡天劫呢。
雷云广袤数百里,笼罩大雪山,如今压降下来,又是两相对冲的局面,须臾之间,无舌佛老哪里躲得过,只得把法宝祭起,变出一个白光闪闪的法幢顶在头上,打算就这么硬冲过去。
两者对冲,速度太快,一触即分。
雷云正中间被顶开了一个窟窿,但整体下落势头不减,扎扎实实直接打在了匍陀天宫的护山大阵上,自是又激发起一阵雷飞电走、宫倒墙塌,大阵禁制一下子被磨灭掉许多。
“峨眉群修随我入阵!”
同一时间,程真君开口这般吩咐,然后分神化身,其人本尊手执天师剑从狮子背上跃起,上天去追无舌佛老。另外又分出一道炁身,驾驭着狮子一马当先的顺着那个被雷霆凿穿的口子冲入阵中。
一派峨眉剑修跟上。
现下天宫内没了仙人,大量精锐弟子与高修长老还在怒江一带不得脱身,护山大阵又出现了缺漏,只剩两个五境守山,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空虚了,道士一道炁身乃是仙境修为就足以主宰全场。
而齐漱溟虽说是重创大伤,只余元神之身,但此人到底是峨眉的教主,长眉的衣钵传人,一度被认为是玄门的中兴领袖,此人在程真君和血神子跟前讨不了好,也实在因为这两个是不世出的顶尖人物,怪不得齐教主孱弱。所以此刻即便是齐漱溟重伤之身,但现下杀进空虚的匍陀天宫里,也是犹如龙入大海,虎入山林,根本无人可拦,只一手雷音心如剑,便无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再说其他,狮子因为是山君之躯,天赋异禀,加上还有一件仙器在手,此刻显出百丈真身在冰雪覆盖的大雪山里厮杀,战力直逼五境,也是难寻敌手。至于峨眉群修,光是四境便有叶、周、李三位,莫不是在西南鼎鼎有名的人物,要再算上仙器,还要加上二齐一余。还是那句话,这些人拿血神子没什么办法,对程真君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但此刻对上摩诃邪僧,再加上攒了一肚子的憋屈怒火需要宣泄,也是在魔潮里横行无忌的砍杀。
最重要的是,峨眉攻略和经营西康已久,对待这些摩诃邪僧也有经验,尤其知道怎么在保护那些圈养凡人的前提下动手,这就让程真君省力不少。此外,程真君自己的那一手「净水慈光滔空术」也是特别适宜当下。
匍陀天宫内一边倒的战况不去细说,且重新回到天上。那无舌佛老也是个有本事的,硬顶着雷云穿过,浑然无碍,只是他头顶那件法宝从白嫩嫩变成了一片焦黑,同时还有股焦臭味道传出来。
“真是该死!”
追击而来的道士喝骂一声,他自是看得清楚,这魔僧手中的法幢刚祭出之时白里透红,显露出一股邪性,显然是由人皮制成,炼法与五鬼天王尚和阳手里的那把「乌金人皮幢」如出一辙!
五鬼天王跟摩诃教还有渊源?
也是,法幢是佛门的东西,五鬼天王根基浅薄,不该会炼这等邪器。
但这不重要了,五鬼天王已经死了,摩诃教也快了,往后这等剥皮炼器的邪法不会再存于世间了。
另外,无舌佛老手里这把邪器,看着比五鬼天王的人面皮幢还要邪性,上面遍布樱桃小嘴,看着是以女子嘴巴连带着周遭那一点点面皮撕下来缝合而成的,是一件真正的仙器。只不过,此刻历经雷火煅烧,人皮邪幢元气大伤,呈现出焦黑之色,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有血迹从那些嘴里流出来。同时,那上千只嘴巴还在疾呼痛叫,仿佛魔音贯耳,诡异到了极致。
但此时,魔头来不及心疼法宝,依旧全力飞冲,一心只想早日离开凡尘。
只不过,就在魔头被雷云阻挠的那眨眼一瞬,高过百丈站定虚空的萨祖法相也动了。萨祖高举左手,掐的却是一个灵官印,手背朝下,一指擎天。印成之后,意蕴自现,看起来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雄山,又像是一座决不可翻越的雷池。
法相以印为锤,锤向刚出雷云的无舌佛老。
无舌佛老目眦欲裂,但叫他感到万幸的是,此刻的人皮邪幢尚未被他收起,依旧顶在头上,如若不然,怕是重新祭起都来不及。
“轰!”
一声巨响。
人皮邪幢能挡得住雷光的洗炼,却挡不住这实实在在的力道。神力把人皮邪幢打落,再连带着邪幢一起锤在无舌佛老的头顶。
无舌佛老修闭口禅,嘴巴像是石雕一样闭合在一起,即便是这样的锤顶重伤也没痛叫出声,但霎时间七窍流血,发出一声闷哼,同时还伴随着骨裂爆响。
然而,即便如此,无舌佛老的身形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下降,居然生生顶起萨祖神像的法印拳头继续往上飞升!
但这实非无舌佛老所愿!
只是因为现在地气厌恶他,天门等着他,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回落,这是天地之力!
如果无舌佛老能选择,他才不愿意生生拿脑袋去撞萨祖的拳头!
飞升不比度劫,度劫之后可以选择飞升天门,也可以选择留世驻守,甚至在古时,飞升结束到达天界之后,还可以择日下界。但唯有一点,天地不可欺,只要飞升这个过程一开始,上天摆出异象以相迎,在这个飞升过程里面,飞升者是万不能再三心二意来来回回了,只能升,不能降,道家三十二品飞升象,莫不如此,佛门修者,乃至天下旁左群修,邪魔歪道,亦无例外。
此刻,无舌佛老以肉身硬撞法印,哪怕他是仙躯,但此刻也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要被打断了。可即便如此,这位佛老也没有任何想要还手报复的心思。因为飞升过程只能上不能下的法则约束,这在方才那两回合中他是吃了大亏,但从整个过程来看,这对他还是有利。换句话说,在天地之力的推动下,道士是没有任何手段能留下他的,无论什么阵法宝物,法术神通,也不能把他的身形拉低一丝一毫。再换句话说,只要他能扛过这个飞升过程而不死,过天门登临上界,那道士就拿他再也没有办法了。
无舌佛老修苦陀,精修闭口苦,却也兼修负石、无心、寒热、病疮四法,什么苦头没吃过?什么痛打没挨过?要说攻伐之术,不如尸陀,远逊黑陀,可要说挨打保命,却是难寻敌手。因此佛老自认为,扛过飞升这一小段距离,全速奔驰左右也不过就是十息的功夫,那即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衍化真君来打,佛老也自信一定能扛过去。
落云一息,挥拳一息。
第三息,道士赶上,飞过无舌佛老头顶,一剑下劈。
到这时,道士才看清这无舌佛老的长相面貌:
也是个老头,但没无光佛老看起来那般老,六七十的样子,但周身肌肤之丑陋,比起无光佛老还要更胜一筹。袒露的右肩上生着厚厚的茧,十指同样;左胸塌陷下去,像是被人摘了心,挖空了那处;身上左半边是烫伤,皮肤如焦炭,右半边是冻伤,冻疮腐烂;至于脸上,更是烂疮遍布。最奇的是,其人嘴上停着一只灰蝉,蝉虫横向趴着,右半边三只腿像针一样扎进魔僧的上嘴唇里,左半边三只腿扎进他的下嘴唇里,这蝉像锁一样把他的嘴给闭起来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些西方教的余孽,修法却是怎么伤身怎么来,怎么作践怎么来。
一剑劈出,剑气如月落。
无舌佛老还要拿重创的人嘴邪幢来挡,邪幢自然被一分为二,紧跟着在剑气的撕绞中化为碎片。
只不过,这魔僧是守招中暗藏杀招,在催动人嘴邪幢迎上剑气的前一瞬,邪幢上的千张人嘴忽然一齐张开,同声喝念咒语,言曰:
“吽!”
邪幢下一瞬就被剑气捣碎,但千嘴咒音凝成的法浪已然成形,朝着头顶的道士汹涌打去。
咒音荡开,如浪潮席卷虚空,搅起阵阵涟漪。莫说天上正对此咒的道士,就是下面的匍陀天宫里面,那些峨眉群修,也是纷纷出现了霎时愣神。这声“吽”字入耳,直叫人神思恍惚,立生不可躲、不可敌、不可违之心,只想臣服,便是四境也不能摆脱。
“嚓!”
便在这时,妙一真人齐漱溟不受干扰,祭起雷音心如剑,当空震响,雷音入心,唤醒门下弟子。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