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持续了约有五息功夫,但在场之人都觉得格外漫长。随后,这位老人开口,语气嘶哑而漠然,
“好叫真君知晓,我身陷血海之时,师叔白谷逸就已然传命灭尘子执掌山门大阵,继任掌教之位,峨眉上下弟子皆为见证,所以此事在我峨眉内部是早已定下的。不过如今真君既开口,又有青城与禅宗的同道在场,那我也刚好做个重申,在此将峨眉教主之职传位于本教原副教主,也即齐某的同脉师兄,灭尘真人。”
众人已经不敢再出声喧哗,但闻此言语,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有些难以置信。
齐漱溟服软了!
峨眉教主,妙一真人,竟然真的屈从了!
哪怕是三岁小儿都能听出来,齐教主这明显是在说场面话,当时事急从权,灭尘子执掌大阵有目共睹,可白谷逸哪里说过要将掌教之位授予灭尘子了!他白谷逸即便是贵为仙人那也没这个资格!
而当下妙一真人以此为由,把灭尘子继任说成是峨眉内部之决,不过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为峨眉找回一些颜面罢了!
他竟真的交出了峨眉掌教之位!
但,是啊,他不交又能如何呢?
他齐漱溟不是张天师,峨眉山也没有龙虎山那般底蕴。最最重要的是,如今一派峨眉精锐全部离开了峨眉山,脱离了大阵,身处于吐蕃高原之中,就在真君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比之威临龙虎山之时,程真君现在已经成仙了!诛绝北派,横扫摩诃,威势无匹,更挽救了峨眉!挽救了蜀中!
现下真君严词下令,他齐漱溟能如何?敢反抗么?
“交出掌门信符。”
道士并不在意齐漱溟话语中给他自己设立的台阶,紧跟一句,叫他交出信物。
听到这话,齐漱溟脸色终于再难控制,一瞬间内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凶光、怒光一闪而逝,两手拳头攥紧,吱吱作响。但这也就是瞬息功夫而已,老人重新变作古井无波的样子,很多人甚至都没发觉他的神情变化。
齐漱溟把拳头缓缓松开,化掌摊开,祭出了阴阳五行圭,再轻轻一送,送至灭尘子跟前。
其人举止僵硬,似有千重不甘,万般无奈。
但还是那句话,他能如何呢?
灭尘子离齐漱溟并不远,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绷得紧紧的。他是想当峨眉教主,但绝不想是在一个外人的干涉命令下接任,哪怕这个发号施令的人是峨眉的恩人。
但是,灭尘子心里想的也很明白。这是程真君给峨眉最后的体面,是看在自己以及轻云乃至元敬、元奇这些旧人面子上给出的体面。真君侠义,真君仁德,真君大度,但真君不是泥捏的烂好人。就过往种种峨眉的行事做派,就眼下如今真君的威望实力,莫说废了峨眉教主,就是废了整个峨眉也不过分,更非难事!
昨夜真君与李真人关于道玄的交谈非是传音密语,对话并不避人,有心人想听自能听到。那结合真君态度再来看眼下这番废立举措,又何尝不是在给峨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灭尘子知道轻重,也能想得通,所以他默不作声接过了阴阳五行圭。
两人执行了真君法旨。
但为了最后的颜面计较,两人都未出声回旨复命。
程真君并不在意这个,继续张口,
“命令。”
发出了第二道旨令。
“齐漱溟任内,峨眉跋扈,罪行冗多,杀戒,贪戒,害物利己,不亲不仁,强人并府,乱道通佛,无一不犯,罄竹难书,虽去职难辞其咎,万死不能赎罪。现令罪人禁足于大雪山自省,凿壁抄经,不得动用法术,不得动用法宝,直至大雪山无石不有字。”
众人还是不敢说话喧哗,但无数围观众者的浓重喘气几乎形成风浪,眼中的惊骇之光如电闪烁。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废掉掌教之位不算,还要施刑责罚么?
而且是如此重罚!
不得动用法术,不得动用法宝,却要让大雪山无石不有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刑罚!也就是说,程真君要齐教主,不,现在只能称作齐真人了,程真君是要齐真人终生受罚,不得离开大雪山半步!
这刑罚重吗?
有些峨眉弟子或许认为重了,但旁人不会这么想。尤其是现下许多西南宗门都闻讯都上了高原,围拢在大雪山周围,这里面就有碧筠庵的弟子,有剑门山的弟子,有八台、缙云,乃至白鹤、碧鸡、斗姆、马雄。这些深受峨眉之害的正道门人,程真君对峨眉、对齐漱溟的罪名数落句句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叫他们实难自制,不禁拍手叫好!
欢呼如啸,掌声如雷!
齐漱溟身形摇摇欲坠。
他没有去看程真君,而是先去看就近的青城弟子,他看到了振奋暗喜;他去看禅宗门人,看到了冷眼鄙夷;他再去环顾围拢在大雪山周围的一众鼓掌叫好人士,那些人脸上的欢呼狂喜实在做不得假。
自己领袖蜀中,为玄门谋利;自己结交佛门,叫玄禅合流;自己并府合宗,让小宗得法。如此种种,呕心沥血,换来的是人尽敌国,声名狼藉?
“呵呵。”
齐漱溟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
众人诧异去看。
怎么,此人还敢违逆真君法令么?
“哈哈,哈哈哈哈——”
齐漱溟忽然又放声大笑,笑得凄厉,笑得苍凉。他笑自己一世英名,居然会沦落到这个份上。
“哗啦啦——”
他这一笑,倒是把其他人吓了一大跳,都以为他要奋起反抗,于是纷纷化光离开大雪山,以免殃及池鱼,匍陀天宫前一下子就变得空旷起来。
“师弟,莫要冲动!”
这时候,灭尘子一个纵跃来到齐漱溟跟前,直视老人,目光如鹰隼锐利。
要说以前,灭尘子当然不可能是齐漱溟的对手,可眼下,齐漱溟连番重伤,连番恶斗,只余一个元神之躯,法力近乎亏空,连护身法宝阴阳五行圭也交了出来,如果灭尘子还没信心制住齐漱溟,他也可以找根断柱把自己撞死了。
他也必须控制住齐漱溟,眼下真君的安排就是对峨眉的最好安排。峨眉门人齐上吐蕃,剿灭摩诃,大破匍陀天宫,这是有功。教主圈禁,这是有罚。再新立掌门,这是有改。如此有功有罚有改,峨眉上下必将焕然一新,往后他人再说起峨眉的不是,把这三样事实摆出来,旁人也就说不了什么闲话了。事关峨眉涅槃,他决不允许被齐漱溟一怒而破坏。
清楚这事的不光是灭尘子,叶元敬、佟元奇、周轻云同样明白,因此这三人也是紧跟围拢过来,虽然尚未祭出兵器,但一身灵元涌动,显然是不惜动手的。
“师弟,你虽不再是峨眉教主,但可还是峨眉门人?!”
灭尘子压低了声音,说得又快又急,并转手就把新得的掌门信符给祭了出来,拿在手里,展示给齐漱溟看。
齐漱溟看着信符上那「峨峨洋洋」「眉寿气长」八个古字,敛住了笑声,重新变得沉默起来。
“你若还自认峨眉弟子,那我现在便以掌门之令要求你,在大雪山圈足自省,接受处罚!”
灭尘子这般说。与此同时,他还暗中传音,
“师弟,你应该清楚,这是对峨眉最好的安排!你受罚,广大峨眉弟子就不必受罚,跟峨眉结仇的广大宗门,就不能拿着往事借口再死盯着峨眉不放了!还有,你莫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峨眉没有仙人了!”
齐漱溟还是沉默,没有立即答话。他再度环视一周,但这一次看的是还留在大雪山上的峨眉门人,他看到了人人脸上挂着的惊恐,看到周、叶、佟三人脸上的坚定,也看到了自己那一对儿女眼中的慌乱、愤怒与不知所措。
三息之后,他传音灭尘子,语气干涩至极,
“我要你以掌门信符起誓,善待灵云、金蝉,绝不能叫他们受人伤害,并且允许他们自由探视我。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灭尘子没有任何迟疑,手里攥着信符,立即传音答话,
“我灭尘子以峨眉教主身份立誓,善待齐灵云、齐金蝉,以其峨眉真传弟子身份按需配给,一视同仁,不叫他人谋害,自由探父,不受限制!”
齐漱溟缓缓点头,灭尘子的能力和人品,他都足够放心,之前长期冷落,只是因为此人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但他的誓言是能信得过的。
老人一句话不说,既不去看天上的程真君,也不去看自己一手带起的周、叶、佟三人。他转身向后,来到子女跟前。
齐灵云、齐金蝉二人,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齐漱溟伸手拍了拍儿女肩膀,在不经意间把身上仙宝全部送出,又以密语传音,说了一些话。随后,他便拂开了儿女的拽袖挽留,缓缓向天宫废墟中走去,背影佝偻而落寞,像是个真正的老人一样,最后完全没入废墟阴影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命令。”
道士不管齐漱溟和灭尘子怎么谈妥的,又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只要这个结果,如果灭尘子劝不住,他自然有更强硬的手段。而在发布第三道命令的同时,他心念一动,先前故意遗留在大雪山上的一些玄黄地气扎根到地气山脉中,勾连成阵,锁死了一方天地,如果齐漱溟想逃出去,他自会知晓。
“灭尘子继位后,整肃门风,有功者嘉,有过者罚,诸般事宜自行决断。唯有兼宗并府、合寺同禅二事不得拖延,回宗之后立即整改处理!”
相比于前两道命令,程真君的第三道法旨就要温和得多了,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谨遵法旨。”
灭尘子当然是无二话,立即出声应下。
蜀中、西康、吐蕃,三地魔劫荡平,又跟李静虚达成道玄和而不同之默契,再定下峨眉未来发展之方向,道士感觉到诸事尽了,遂生去意。
道士心念一动,狮子得令,踏空飞来。临别前,道士看了周轻云一眼,微微一点头,但并未多说什么,毕竟两人接下来都还有的忙。对待洛生佛子同样如此,点头致意,这次道禅配合得当,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最后,他再看向李静虚,抬手行了一礼,说道,
“道友,诸事已毕,贫道这就先告辞了。昆仑遭受磨难,地气凋敝,亟待调理,接下来,贫道打算在昆仑建立道场,养气修身,道友若得闲,可多来坐坐。”
李静虚还礼,笑道,
“这是自然,届时道友莫嫌我走的太频就是。”
道士笑笑,然后落座于狮子背上,在万千修者的目送下缓缓往北方而去。
也就是在这时,东方天际忽生光芒万丈,由东及西朗照过来,扫去世间一切黑暗,一颗赤彤彤的红太阳跃出地面,闪耀高原。
天亮了。
道士沐浴在明亮阳光中,往昆仑而去。
昆仑是雪域高原的北方屏障,也是吐蕃与西域的天然分界。高原极高,但昆仑更高,在视线尽头清晰可见,拔地而起,摩天接云,在东西方向上更是连绵不断,见首不见尾,仿佛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银色巨龙,端的是雄阔无比,气象万千。
尤其当下,高山巍峨,漫空飘雪,丹阳普照,朝霞生辉,万事万物都被镶上了一层金边,更显雄浑瑰丽。
而道士在一日一夜间转战多地,扫荡邪魔,连建全功,彻底诛除在神州大地上扎根了数千年的北派魔教和摩诃邪教,又以雷霆手段整饬峨眉,重塑玄门风气,建立未有之功业,所以即便是以他的性子,一时间心情也难免激荡。此刻再目睹上如此盛景,道士胸中顿生豪情,词性大发,张口便吟: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融,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西,一截赠北,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寰瀛同此凉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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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