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此地,压抑自生。
视线被缩短,声音也像被灰雾吞没,整条船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这条航路显然不是善地,一路上暗险不断。
有时雾里忽然浮出半截礁影,实是漂移的碎界残石,稍不留神便会将出云号撞个粉碎;
还有些地方水面看着平静,船一靠近,底下暗流便横扯而来,专吞吃体量小些的舟船。
起初还有人低声说话,很快都安静下来。
出云号的船老大姓蒋,人称蒋老大,是个跑惯这条线的老江湖,一路几乎不离船首。
他一直盯着雾潮深处,时而抬手示意船工改阵、降速、偏舵。
每一次调整都极果断,令一众乘客信心大增。
甲板角落,薛向依旧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远没有看上去的那般从容。
只因这两日,他文宫内的文气宝树,正在迅速枯萎。
树干之上,原本青翠的叶片已经大片焦黄,像被无形之火一点点烤干。
文气在枝叶间流转得越来越滞,许多细枝甚至已经开始干裂。
若再拖下去,只怕便要伤及根本。
出云号在灰雾中行了大半日。
前头雾潮翻卷,本是一片混茫。忽然间,极远处浮出两道巨大黑影。
很快,黑影的尊容,已怼到众人眼前。
那两头庞然巨怪半浸在水中,只露出水面的部分,便已大得惊人。
它们的脊背高高拱出海面,像两道黑色山梁。
偶尔翻动一下,大片海水便顺着鳞甲和肉脊倾泻而下,轰然砸回海里,声势如瀑。
那两颗脑袋生得极阔,骨相狰狞,巨口裂开,几乎能一口吞下整艘出云号。
众人面色发白,有人压着嗓子道:“聆潮巨魇……”
旁边另有人低声接话:“也叫黑潮盲龙。”
薛向不动声色,听那人继续往下说。
原来此物乃七星峡外围常见魔怪,没有正常视力,也几乎没有嗅觉。
它们久活灰雾深海,视觉退化,捕食时只靠水流震动的细微动静来锁定猎物。
它们的可怕之处,也不只在于体型庞大。
这东西一旦认准动静来源,扑杀极准。许多船并不是被它正面撞翻,而是被它掀起的海浪和震出来的声波生生拍碎的。
说话间,那两头巨怪正在海中捞食。
也不知海下藏着什么庞大活物,只见它们爪肢或巨口往下一探,再抬起来时,便已带起山峦大的残躯。
它们随手一搅,余波传到出云号,便成了一波接一波的黑沉巨浪。
水墙横推而来,狠狠拍在船侧,震得整艘船上下起伏。
一时间,人人胸口发紧。
好在有惊无险,两头巨怪忙着吃喝,根本没注意到出云号。
半个时辰后,两头巨怪的身影消失,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然而,众人这口气还没吐透,前方雾潮一分,左右两侧水面同时炸开。
两艘快船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冲至近前,把出云号的航线死死卡住。
那两艘船体狭长,吃水极浅,船头还包着黑铁撞角,显然是专走险路、干劫道营生的海盗船。
再看船上站着的人,更没一个善类。
有人赤着上身,胸口刺着扭曲魔纹;
有人腰悬短钩,背负骨弩……
活像闻着血腥味扑出来的狼群。
众人脸色剧变,倒是船老大显然不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事。
他先抬手示意船工稳住,不许乱动,随即按规矩打出白旗。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两枚储物戒便破空飞出,落到了对面的海盗船上。
那边为首之人是个抽烟斗的老者,他抬手接住,神识往里一扫,露出冷笑,抬脚踏上船头撞角,冷声道:“这点东西,也拿得出手?”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里便齐齐一沉。
老者咧嘴笑道:“规矩改了。今日不按船算,按人头算。
一人一千灵石。没灵石,能抵的修炼资源都算。”
出云号上立刻炸开了锅。
若只是寻常买路钱,大家咬咬牙也就认了。
可一人一千灵石,这已不是过路费,而是明摆着割肉。
船上不少学员、散修、甚至一些小商队,全部身家凑在一起都未必拿得出这笔数。
一个壮汉当场喝骂起来,“道上规矩咱也懂,既然撞上了,结个香火情,没问题。
可奔着要人家破人亡去了,这就欺人太甚。
大家敢来这里耍弄,自然做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准备,真要玩命儿,不一定要去到魔障之地才玩儿。”
这话说得硬气,立时引得出云号上一片叫好声。
就在这股情绪渐渐往上拱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大旗门宗良宗师兄在此!
我宗师兄是江左有名的剑修,金丹圆满,有宗师兄在此,谁敢放肆。”
这话一出,众人皆朝说话那人看去,是个弱冠少年,在他身边,站着个青衣修士,腰悬宝剑,器宇轩昂。
那弱冠少年一声喊出,满船人的目光,都朝那青衣修士汇了过去。
宗良有些尴尬,他并不想出头,只是宽慰了门中小师弟两句,没想到,被他当了真,要为自己扬名,竟嚷嚷出声。
现在好了,不出头都不行了,否则,往后“江左名剑”的旗号,可就折了。
只见他缓缓踏出一步,青衣微摆,腰间宝剑轻轻一颤,自有一股凌厉气机散开。
宗良先朝出云号众人略一拱手,又抬眼看向对面那两艘快船,“诸位朋友,大家同在海上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
今日既然碰上了,按规矩交些买路钱,也不是不可商量。可诸位开口便要一人一千灵石,未免太过了些。
在下大旗门宗良,于江左一带也算略有薄名。诸位若肯卖个面子,今日各退一步,日后山高水长,也好相见。”
出云号上不少人暗暗点头,都觉得这才是名门弟子的气度。
谁知对面根本不吃这一套。
一名赤膊海盗咧嘴骂道:“什么狗屁大旗门,江左江右的,老子没听过!”
另一个背骨弩的瘦子怪笑道:“卖你面子?你那张脸值几个钱?要么交钱,要么交命,少来这套酸话。”
一众海盗哄笑出声。
宗良面色微沉。
只听“锵”的一声清鸣,他腰间宝剑陡然出鞘。
宗良一步腾空,衣袂猎猎,掌中长剑往前一压,旋即猛地斩落!
只一瞬间,前方海面竟被硬生生剖开一道白线。
那白线起初不过丈许,转眼便拉至十丈、二十丈,像有一柄无形巨刃自天而降,把整片海域当场撕开。
一剑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