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探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李昱递来的泰迪熊玩偶。
这个玩偶很大，比戴安娜还高上半寸，她不得不挺高胸膛，身体微仰，两条白嫩藕臂紧箍着玩偶的腰身。
“李牧师……洛夫古德修女……普希金修女……谢谢……”
简奈尔微笑着轻抚她的小脑袋：
“戴安娜，不要哭。石室教堂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平日里的奥莉西娅，亦柔声宽慰戴安娜：
“现在的科技发达得很，火车一天比一天快，在纽约和旧金山之间往返很容易的。”
说到底，这并非生离死别。
“蒙德波之家”的大伙儿虽很伤感，但跟“痛苦”不沾边。
不消片刻，告别的时刻已至。
基纳夫妇将戴安娜的全部行李——一个小巧的手提箱——搬上了出租车。
刚组建没多久的这一家三口，逐一登车。
司机踩下油门，出租车不疾不徐地驶动。
坐在后排的戴安娜将脸蛋紧贴着车窗，直勾勾地、恋恋难舍地看着越来越远的李昱等人，就像是要把他们的身形面貌统统牢记在脑海中。
在李昱等人的目送下，出租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的街角，不见踪影。
……
……
离开橡树教堂后，李昱和简奈尔、奥莉西娅并肩走在返回“简宅”的路上。
这一路走来，奥莉西娅的这身“雪姑娘”的装束引来不少惊奇的目光。
一个穿扮浮夸的COSER大摇大摆地走上大街——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
有些人认出了这是俄国的传统穿扮，一脸好奇。
不过……也有极个别人投出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
在当前年代的美国，“种族歧视”是主流。
在那些种族主义者的眼中，在美国的大街上穿着异族服饰，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行为。
奥莉西娅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只要别来跳脸，她就懒得搭理。
因为昨晚闹得太欢，所以简奈尔有点没睡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今天的天气真好……阳光暖烘烘的，让人犯困。”
奥莉西娅转动视线，看了看四周的街景。
“今年的新年好冷清啊，没什么过节的氛围。”
确如奥莉西娅所言，冷风呼啸着掠过大街，行人们掖紧了衣领，来去匆匆。
兴许是过去一年太过邪门，大事不断，使得旧金山的市民们都没什么力气来过节了，冷清的空气弥漫大街小巷。明明是元旦，却跟平日里的每一个普通日子没什么区别。
忽然，简奈尔朝李昱问道：
“牧师，你的故乡会怎么庆祝新年？”
“我的故乡会十分隆重地庆祝新年。”李昱说，“不过，我们只庆祝农历新年。”
“农历？”简奈尔困惑地眨巴了几下美目。
奥莉西娅转过脑袋，也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李昱。
“简单来说，它是中国的传统历法，类似于俄国的儒略历。”
奥莉西娅轻轻颔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儒略历是西方世界沿用了一千六百多年的历法，也是公历的“前身”。它由罗马统治者儒略·凯撒在公元前45年推行，用以取代当时混乱不堪的旧罗马历法。目前只有一些东正教教会——如俄罗斯正教会——仍在使用儒略历来确定宗教节日。
李昱继续道：
“农历新年会比公历新年晚二十几天到两个多月不等。我记得没错的话……今年的农历新年在公历的1月24日。”
今年（1925年）乃是农历乙丑牛（牛年），这一年的农历有闰四月，全年共385天，因此农历新年开始得比较早。
说到这儿，李昱停了一停，然后兴冲冲地对简奈尔和奥莉西娅说：
“等农历新年到了，我带你们去唐人街玩，肯定不会冷清，绝对热闹得让你们惊掉下巴。
“有鞭炮，有赏花……还有舞狮。”
考虑到旧金山唐人街的粤人占据压倒性的绝大多数，“醒狮贺岁”是绝不会少的。舞狮流行全省各地，又以佛山为发源地。
至于会不会出现潮汕传统的英歌舞，那就不得而知了。
事实上，英歌舞只在潮汕的部分地区流行。潮汕虽然地盘不大，但文化差异委实复杂。
比如李昱的故乡（饶平）就没有英歌舞，以致于当它在网络上大火时，他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这是啥——原来潮汕还有这种习俗吗？
李昱话音未完：
“在除夕那天，我做果肉给你们吃，这可是我的拿手菜，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潮汕人的年夜饭上没有饺子和汤圆——在李昱年幼时，一度对“新年要吃饺子”的刻板印象感到非常疑惑——倒是有着名为“果肉”的传统小吃。
果肉也叫“卷章”，一种用腐皮（豆腐膜）包裹肉馅，卷成条状蒸熟，吃的时候再切块油炸的小吃。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的口感层次非常丰富，除了猪肉之外，馅料里通常还会加入马蹄、葱头、虾米等，吃起来外皮酥脆，内里鲜美又带着爽脆。
坦白讲，李昱并不爱吃潮汕年夜饭，不论是卤鹅还是清蒸鱼，都不符合其口味，唯独这道果肉是他的最爱！每回都要吃到喉咙发痛为止——这道菜非常上火，跟荔枝一样，让人既爱又恨。
简奈尔和奥莉西娅听得很是认真。
异国他乡的传统习俗，引起了她们的强烈兴趣。
在听到赏花、醒狮等字眼，尤其是在听到“果肉”这道菜肴，以及李昱的这句“你们肯定会喜欢”的保证后，她们双双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既然谈到了“吃”……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话题拐到了今天的午饭。
简奈尔笑容满面地说：
“昨天超市大减价，我买了好多土豆、香肠和牛肉。我们今天中午吃‘牛肉炖菜’吧。”
闻听此言，奥莉西娅当即发出兴奋的叫喊。
李昱虽不像她一样欢呼出声，但也作雀跃状。
简奈尔最擅长做炖菜，“牛肉炖菜”更是她的看家本领。
大片大片的牛肉在棕黄色的汤汁里沉浮，脂肪化成一圈圈油花；吸饱汤汁的香肠鼓胀得撑破肠衣，咬下去便发出“啵”的一声脆响，肉汁溅开；炖透的土豆块很软很入味，一夹就散开……光是想象一下，口水就快流出来了。
惦记着美食的李昱和奥莉西娅，不自觉地加紧脚步。
简奈尔见状，掩嘴轻笑，随后赶忙追上他们。
很快，他们回到了熟悉的枫树街。
接着，当“简宅”近在眼前时，一名“不速之客”——头戴猎鹿帽的挺拔身影——映入了他们眼帘。
只见福楼拜伫立在“简宅”的大门外，神色焦急地反复叩响房门。
李昱一愣：
“福楼拜先生？”
福楼拜收回了叩门的手，循声看向李昱：
“李先生，太好了，你总算回来了。因为贵府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我只能亲自来找你。”
“抱歉，我有事外出了。发生什么事了？”
急匆匆地打电话给他，没人接电话就亲自赶来寻找李昱……这对于“喜静不喜动”的福楼拜来说，实乃十分稀奇的事情。
兴许是有一条腿乃假肢的缘故，福楼拜并不爱动弹，他平日里向来是能站就不走，能坐就不站。
既然福楼拜十分稀罕地专程来访……那么毫无疑问，绝对是发生了什么非同一般的事情！
奥莉西娅露出了跟李昱相同的严肃表情
福楼拜看了李昱身旁的简奈尔一眼，随即表情复杂地说：
“这个说来话长……李先生，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去教堂详谈。”
他所说的这个“教堂”，自然是指圣米迦勒教堂。
李昱听罢，不禁面露纠结。
这一去，天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管怎么说，午饭多半是赶不上了。
念及此处，李昱转过脑袋，看向简奈尔——说来恰巧，正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我们今天晚上再吃牛肉炖菜吧。”简奈尔神色平静地微笑道。
……
……
旧金山，圣米迦勒教堂，钟楼，地下室——
李昱前脚刚踏进地下室，后脚就看见了眼熟的身影。
“曾先生？”
阔别两个多月的“传奇机枪手”曾奇正坐在柜台边上，与雨果面面相对。
曾奇扯动嘴角，露出十分难看的笑意：
“李先生，好久不见了……”
身为地下医生的奥莉西娅，一眼就看出曾奇的脸色不对，轻蹙眉头：
“你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