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有点发烧……”曾奇摆了摆手,“已经没啥大碍了。”
“没啥大碍?”雨果无声地轻叹一口气,“截至3个小时前,你烧到了足足40度。你知不知道我和福楼拜为了给你的身体降温,费了多大的工夫?”
“40度?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李昱问。
曾奇又摆了下手:
“就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而已。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饭,外加上休息不足,所以把小感冒拖成了发烧。”
稍作停顿后,他补上一句:
“不必担心,我的生命力非常强悍。我已经睡饱喝足了,体温也降下来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大概已经活蹦乱跳了。”
福楼拜耸了耸肩,半打趣地插话道:
“这我倒是不否认。你的生命力确实强得诡异,罹患了‘西班牙大流感’这种麻烦的疾病,结果睡了几觉就痊愈了。”
李昱闻言,不由自主地朝曾奇投去惊诧的目光。
罹患了恐怖的“西班牙大流感”却能幸存……而且还是迅速自愈,这确实是不得了的生命力。
圣米迦勒教堂的钟楼的地下室,既是雨果贩卖枪械的地方,也是绝佳的谈话场所。
在雨果的招呼下,李昱、福楼拜和奥莉西娅依序在柜台周边坐定。
“曾先生,我就长话短说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在赶来圣米迦勒教堂的半路上,李昱和奥莉西娅已经从福楼拜那儿知晓概况,只不过还不清楚详情。
虽然他和曾奇不熟,就只有数面之缘,但看在雨果和福楼拜的面子上,他乐于听听对方遇到什么麻烦。
曾奇沉着面庞,娓娓道来。
突然出现的律师……
强硬的法院传票……
充满恶意的庭审……
无力改变的判决……
被强行夺走的爱丽丝……
在知悉来龙去脉后,李昱和奥莉西娅双双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仅仅只是因为华人的身份,就被粗暴地剥夺了抚养权……还被冠上了“保护白人幼童”、“维护白人少女的纯洁”等冠冕堂皇的理由。
同为“少数族裔”的奥莉西娅,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要脸……真是太不要脸了!既然这么重视白人幼童,那么在大战结束后就多下点力气,将所有战争遗孤都保护起来啊!”
光是怒吼还不足以打消她的怒火——她狠狠地在台面上擂了一拳,产出“嘭”的震响。
她话音刚落,雨果和福楼拜便不约而同地点头,以示赞同。
美国政府对老兵的排挤和歧视,一直让他们看不过眼。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算是触景生情了。
大洋彼岸的法国同样有着“老兵不受尊重”、“战争遗孤被忽视”等一系列毛病。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国,却被女人们讥讽为“战争就是男人们的自相残杀”……着实是给雨果和福楼拜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曾奇可是曾经身穿美军制服,扛着重机枪,在马恩河畔奋勇杀敌,领过勋章的功臣。
可以断言,他比绝大部分的美国人都要忠诚、英勇。
战争结束后,他遵纪守法,默默地经营一家中餐馆,从不逾矩。
然而……这么一位忠勇战士、良好公民,竟受到这般不公正的对待。
雨果和福楼拜既是曾奇的老友,又有过“明明为国征战,却被百般歧视”的惨痛过往……因此,他们的愤慨以及对曾奇的同情,只在李昱和奥莉西娅之上。
便在现场氛围渐趋凝重的这个时候,曾奇的沙哑声音重又响起:
“是啊……真是太不要脸了……所以,我想尽了方法,想把爱丽丝抢回来。”
此言一出,李昱和奥莉西娅的面部神态双双发生微妙的变化。
“抢”——这个字眼一听便知非同寻常。
法院已经做出了判决,若欲强行抢回爱丽丝……那可不是“违法”这么简单!
虽感错愕,但他们并没有出声打断,任由曾奇继续说下去。
“法院下达判决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爱丽丝。
“我被禁止跟爱丽丝接触……连她去了哪里都不得而知。
“具体过程比较复杂,我就略过不谈了。
“简而言之,我想尽了一切方法,总算锁定了爱丽丝的大概位置——她被密西西比州的一个据说十分虔诚的基督家庭收养了。”
出乎意料的地名,使李昱情不自禁地轻挑眉梢:
“密西西比州?”
密西西比州是美国南部的一个州,位于密西西比河东岸,南临墨西哥湾,北接田纳西州,东界亚拉巴马州,西邻路易斯安那州和阿肯色州。首府为杰克逊。
奥莉西娅轻蹙眉头:
“密西西比州?这么远?有必要将爱丽丝送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芝加哥毗邻加拿大,密西西比州毗邻墨西哥湾……在这两地间画一条直线,可以纵贯整个美国!
就地理距离而言,确实是远得令人费解。
不知情的人,怕是会以为曾奇是什么恐怖的“兽父”,所以必须要把爱丽丝倒腾到足够远的地方。
“没错,就是密西西比州……远得过分的地方。”
李昱等人集中精神,继续聆听。
“我关了餐馆,赶往密西西比州。
“在经过曲折且复杂的反复追寻后,我进一步地缩小了搜索范围。
“目前已经可以确定,爱丽丝就在密西西比州的一座山村里。
“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她具体被哪个家庭给收养了。
“那座山村极度排外,别说是华人了,连外地的白人都不容许靠近。
“单凭我一人,别说是抢回爱丽丝了,连找都找不到她。
“所以……所以……”
曾奇忽地卡壳。
虽然他顿住了话音,但李昱听到这儿,已大致弄清其意图。
“……曾先生,你该不会是想请我们找到并抢回爱丽丝吧?”李昱沉声问道。
曾奇拉下嘴角……他并未正面回应,而是换上幽幽的口吻:
“密西西比州是南方州,而且还是私刑最盛行的州……我很担心爱丽丝的安危……我担心她会因为曾经有个‘华人养父’,而遭受他人的白眼、欺负……”
福楼拜扯动嘴角,长长地叹息一声:
“‘裤裆斗争’吗……”
现场氛围因福楼拜的这番感慨,而变得更加凝重。
所谓的“裤裆斗争”,就是字面意思。
在很大程度上来说,塑造了美国南方悠久的一个种族主义的动机,便是“性恐慌”。
在奴隶制时期,白人奴隶主对黑人女性拥有绝对的性控制权,强奸和性剥削是普遍现象。
但同时,南方社会又盛行一种将白人女性视为男性私有财产,强调其“纯洁性”的僵化观念。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产生了一个白人男性潜意识里挥之不去的恐慌:“既然我把黑人女性当成我的财产可以随意侵犯,那黑人男性会不会也想用同样的方式来侵犯我的白人女性?”
这种恐慌,源于他们将自己犯下的罪行反向投射到了黑人男性身上。
众所周知,欧美人最爱干的事情之一,就是把自己曾经干过的腌臜烂事,强加在他人身上,以此来进行恶意诬陷。
比如“强迫采摘棉花”……再比如“压迫原住民”……
正因为“经验丰富”,他们才能娴熟地诬陷他人。
南北内战后,黑人和白人的有限平等让广大白人男性感到恐慌,他们害怕失去种族特权。
因此,当重建时期一结束,白人至上主义者立即有意识地、系统性地重新强化种族隔离,而重新激活并放大“黑人强奸犯”的恐慌,就成了他们最有效、最能动员普通白人的武器。
而这,便可以概括为福楼拜刚才所说的“裤裆斗争”。
从某种角度来说,“保护本族女性”算不上错。
一个正常的民族,都会对“本族女性被异性男性占有”一事产生本能的提防和厌恶。
但是,美国南方的白人们太过野蛮残暴!可谓是骇人听闻!
白人至上主义者通过“学术背书”、文学渲染和政治煽动,编造了一套完整的诽谤话语。将黑人男性描绘成只受原始性欲驱动的怪物,而白人男性的暴力——包括私刑和三K党——则被美化为保护家园、捍卫女性纯洁的英雄行为。
美国南方的许多政治家,甚至公开为“裤裆斗争”叫好。
这个叙事的精髓在于“投射”与“转移”,白人男性将自己对黑人或者白人女性犯下的、且仍在继续的普遍性暴力罪行,反向投射到黑人男性身上,塑造出一个恐怖的“黑人强奸犯”幻影。
这般一来,他们便可以将白人内部的贫富分化、政治斗争等内部矛盾,都转移到这个外部威胁上,从而团结所有阶层的白人,共同捍卫虚构的“种族纯洁”,以巩固其松动的主导地位。
一旦“黑人即野兽”的叙事成为社会共识,任何针对黑人的暴力就有了“正当理由”。司法系统对此或偏袒,或主动配合。
于是,针对黑人的私刑已不止是一种暴力行为,而是升格为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种族主义仪式和恐怖统治工具。其目的不仅仅是处决某个个体,更是为了恐吓整个黑人社区,重申白人至上的权力。
这种由“裤裆斗争”引发的针对黑人的私刑,基本都有着相似的流程——
先是一个白人女性声称被一个黑人男性侵犯或“调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指控完全无需证据,可能源于误会、恐惧、自愿关系败露后的掩饰,甚至是纯粹的恶意,而黑人男性的声音在司法程序中被完全剥夺,指控本身即等于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