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行军队伍。
原本有些沉闷的归途,瞬间炸开了锅。
“封禅?官家要去泰山封禅?”
“那是当然!咱们把燕云十六州都打下来了,这么大的功劳,不去跟老天爷说道说道,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嘿!咱们也能跟着去泰山见见世面了!”
“听说封禅大典上,那是人山人海,神仙都会下凡呢!”
士兵们兴奋地议论着,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对于这些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汉子来说,能参与这种传说中的盛典,那就是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回去之后,够在村头的大树下吹上一辈子的牛。
......
车轮碾着官道上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野坐在晃动的车厢里,铺开信纸。
案几有些不稳,他不得不压住手腕,悬臂而书。
墨汁在砚台里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荡。
赵野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一共两封信。
写完最后一字,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塞入火漆封好的竹筒中。
他掀开车帘。
寒风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一名亲卫骑马靠了过来。
“大帅。”
赵野将两枚竹筒递过去。
“急递。”
“发往汴京。”
“一封送呈王安石相公私邸,一封送呈政事堂。”
亲卫接过竹筒,塞进怀里最贴身的皮囊中,一抱拳。
“喏!”
马鞭甩出一声脆响。
“驾!”
那亲卫调转马头,脱离了大队人马,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一路烟尘,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赵野放下车帘,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
……
两日后。
汴京,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这座繁华的都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王安石府邸。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王安石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手里捧着一卷《周礼》,正对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这些日子,前线的捷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幽州复了。
寰州复了。
朔州复了。
就在前几日,连那是辽东四州也拿下来了。
这让他这个当朝宰相,既兴奋,又有些恍惚。
百年的夙愿,就这么成了?
“相公!相公!”
管家那略显慌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王安石皱了皱眉,放下书卷。
“何事惊慌?”
管家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
他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浆和冰渣的竹筒。
“急递!”
“是赵经略给相公的亲笔信。”
王安石一听“赵经略”三个字,猛地站起身。
他几步走到管家面前,一把抓过竹筒。
检查火漆,完好无损。
他挑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王安石走到窗边,借着雪光,开始阅读。
“介甫相公钧鉴:”
“野顿首再拜。”
“御驾已决意东巡泰山,行封禅之礼。此事关乎国运,非为虚文……”
王安石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信纸。
“燕云初复,北疆暂安,然庙堂之争未息,新法推行犹滞。”
“当此际,陛下携赫赫战功,登岱宗而告天,正可聚天下之心、立至尊之威。”
“若成礼,则旧党噤声,变法之势如江河奔涌,不可逆也。”
读到此处,王安石猛地一拍大腿。
“好!”
“好一个赵伯虎!”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继续往下看。
“然野尝与陛下言:封禅之要,在实质而非仪仗……”
“故请相公速领政事堂诸公,轻车简从,火速赴泰山。”
“沿途州县,不得扰民;典礼仪制,务求简约。”
“但以赤诚告天,何需千乘万骑?”
看到这里,王安石愣了一下。
轻车简从?
不回京?
直接去泰山?
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封禅是这么干的?
那是国之大典啊!
不需要提前一年准备?
不需要修路?
不需要制乐?
不需要百官演礼?
就这么……直接去了?
王安石拿着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又很快舒展。
他走到炭盆边,将手里的信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段。
“时机急迫,军旅在途,若俟回京再议,必贻误良机。”
“望相公以新政为念,力促其成。”
“陛下威望既立,则相公日后推行新法,可事半功倍。”
“此野所以冒昧驰书,肺腑相告也。”
王安石停下脚步。
他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赵野说得对。
太对了。
若是等官家回京,再按部就班地筹备封禅。
那些保守派,一定会跳出来阻挠。
他们会说劳民伤财。
他们会说不合祖制。
他们会说时机未到。
哪怕最后能成,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这股收复燕云的锐气,早就散了。
只有现在。
趁热打铁。
趁着官家还在外面,趁着大军还在手里,趁着这股子胜利的狂热劲儿还没过。
把这生米,给煮成熟饭!
只要封禅一成。
官家就是千古一帝。
那他王安石主持的新法,就是千古一帝钦定的国策。
谁还敢反对?
谁反对,谁就是跟老天爷过不去,跟列祖列宗过不去!
王安石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赌徒看到了必胜牌面的笑容。
“喃喃道,这封禅,必须得封。”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拿起桌上另外一份写给政事堂的正式公文。
只是扫了一眼。
内容大同小异,只是语气更加官方,更加强硬。
说是商讨,其实就是通知。
王安石将公文往桌上一拍。
“来人!”
管家立刻跑了进来。
“相公。”
“去!”
王安石一边解开身上的棉袍,一边吩咐道。
“派人去通知政事堂的几位相公。”
“曾公亮,陈升之,赵抃,还有韩琦。”
“让他们立刻,马上,到政事堂议事!”
“就说有天大的急事!”
管家领命离去。
王安石走到门口,望着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映着白雪,分外好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看来今年这个年,没法在家里过了啊。”
随后,他转身走向卧房,去更换那一身紫色的官袍。
……
一个时辰后。
政事堂。
屋内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凝重。
几只巨大的铜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在座众人脸上的惊愕。
王安石坐在首位。
左边是曾公亮,右边是陈升之。
下面坐着赵抃和韩琦。
这几位,跺跺脚,大宋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他们手里都传阅着那份赵野发来的急递公文。
看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面面相觑。
曾公亮放下公文,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这也太……”
他想说“荒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这是官家的意思。
赵野虽然是写信的人,但谁都知道,没有官家点头,借赵野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发这种公文。
“太草率了。”
韩琦接过了话茬。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性格刚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他将公文往桌上一扔。
“封禅泰山,乃是告祭天地的大礼。”
“自古以来,无不需要斋戒沐浴,备办仪仗,演练礼乐。”
“哪有像这样,大军还在路上,就顺道拐去泰山把事儿给办了的?”
“这简直是……儿戏!”
赵抃也点了点头,一脸的忧色。
“是啊。”
“且不说礼制不合。”
“就说这安全。”
“官家在外面,虽然有大军护卫,但这泰山路途遥远,如今天寒地冻。”
“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咱们怎么跟太皇太后交代?怎么跟天下百姓交代?”
陈升之看了看王安石,没说话。
他是支持新法的,也是王安石的盟友。
但他此刻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
王安石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
他放下茶盏,环视了一圈众人。
“诸位。”
“你们说的礼制,安全,都有道理。”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