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指着北方。
“你们别忘了。”
“官家这次出去,干了什么。”
“收复燕云十六州!”
“平定辽东四州!”
“这是什么功劳?”
“这是太祖、太宗两朝未竟之业!”
王安石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此盖世奇功,难道不该告祭天地?”
“难道不该让老天爷知道,咱们大宋的皇帝,做到了吗?”
韩琦皱眉道:
“告祭天地当然应该。”
“但可以等官家回京,咱们从长计议,选个良辰吉日……”
“从长计议?”
王安石冷笑一声,打断了韩琦的话。
“韩相公,你我都清楚。”
“这一从长计议,要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这期间,要耗费多少民力?要花多少钱银?”
“当年真宗皇帝封禅,那是举国之力,劳民伤财,史书上怎么写的,你们不清楚?”
王安石走到大堂中间,双手背后。
“如今官家说了。”
“一切从简。”
“不扰民,不铺张。”
“就在回京的路上,顺道去泰山,把这事儿给办了。”
“既省了钱银,又办了大事。”
“这是官家体恤百姓,是圣明之举!”
“我们做臣子的,不支持官家省钱,难道还要逼着官家花钱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这一番话,说得韩琦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切入点。
省钱,不扰民。
这是大义。
谁敢反对?
谁反对谁就是奸臣。
曾公亮叹了口气。
“介甫啊,话虽如此。”
“但礼部那边……”
“礼部那边我去说!”
王安石一挥手,霸气侧漏。
“只要政事堂通过,礼部若是敢啰嗦,我就请官家换个懂事的礼部尚书!”
众人心中一凛。
王安石这是铁了心要办这事了。
陈升之这时候开口了。
“介甫言之有理。”
“官家既然已经决定了,咱们若是反对,岂不是扫了官家的兴?”
赵抃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也是。”
“既然官家都不在乎那些排场,咱们又何必做那个恶人?”
众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韩琦身上。
韩琦看着王安石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他沉默了良久。
最后,长叹一声。
“罢了。”
“官家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封禅也是应有之义。”
“既然一切从简,那就……依了官家吧。”
王安石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回到座位上。
“既如此。”
“立刻拟旨。”
“通告百官。”
“另外,咱们几个老骨头,也得动动了。”
王安石看着门外的小雪。
“准备车马。”
“咱们去泰山,迎驾!”
……
很快。
政事堂的命令,就像是一颗炸雷,在汴京城的官场上炸响了。
“什么?封禅?”
“这就封禅了?”
“停止休沐?立刻启程?”
“这也太急了吧!”
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接到通知的时候,一个个都懵了。
有的正抱着小妾睡觉,有的正在酒楼里喝酒,有的正在家里数钱。
突然之间,就要去泰山?
这消息震得所有官员一脸懵逼。
这么草率么?
这可是封禅啊!
不是去郊游!
礼部衙门,更是炸了锅。
礼部尚书王珪,拿着政事堂的文书,手都在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在公房里转圈圈,气得胡子乱颤。
“封禅大典,何等庄重!”
“礼器呢?乐舞呢?祭文呢?”
“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让咱们去泰山?”
“到时候拿什么祭天?”
“这王安石,简直是有辱斯文!”
几个侍郎也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
“王公,咱们得去政事堂抗议啊!”
“这也太不合礼法了!”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礼部的脸往哪搁?”
王珪一咬牙。
“走!”
“去政事堂!”
“我就不信,他们能把礼法当儿戏!”
然而。
当王珪带着一帮礼部官员,气势汹汹地杀到政事堂的时候。
却发现连文彦博都在那里喝茶。
文彦博是谁?
那是旧党的领袖,最讲究规矩的人。
王珪以为找到了靠山,连忙凑过去。
“文相公!您给评评理!”
“这王安石要搞什么简易封禅,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谁知,文彦博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禹玉啊。”
“省省吧。”
“政事堂已经署了名了。”
“稚圭都点头了。”
王珪一愣。
“韩相公也同意了?”
文彦博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官家刚收复了燕云十六州。”
“这会儿,官家就是说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咱们也得去搭梯子。”
“你说不合礼法?”
“官家体恤百姓,不愿劳民伤财,这就是最大的礼法!”
王珪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
这事儿,没得辩了。
大势所趋。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官家的霉头?
那不是找死吗?
王珪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
“那……那咱们怎么办?”
文彦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还能怎么办?”
“回家收拾东西。”
“去泰山。”
……
很快。
汴京城的各个城门口,变得异常繁忙。
一辆辆马车,一匹匹快马,顶着风雪,飞速赶往京东西路。
目标:兖州,泰山。
没有盛大的仪仗队。
没有铺着黄土的御道。
没有沿途百姓的跪拜。
只有这一群大宋最顶层的官员,像是逃难一样,火急火燎地往泰山赶。
宗室也不例外。
太皇太后曹氏,皇太后高氏,皇后向氏。
也都纷纷接到了通知。
“去泰山?”
高太后坐在宝慈宫里,听着内侍的禀报,愣了一下。
“官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旁边的曹太皇太后却是笑了。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好啊。”
“这是好事。”
“咱家的大孙子出息了。”
“做了太祖爷都没做成的事。”
“去看看,去看看。”
“我也想去那泰山顶上,看看这大宋的江山。”
于是。
皇家的车队也出发了。
同样没有平时的那种繁琐仪仗。
按照赵顼的旨意,一切从简,不许扰民。
太后和皇后的车驾,甚至连警跸都没有鸣。
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家眷出游一般,混在了出城的车流中。
……
十日后。
泰山脚下。
原本清净的泰安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满大街都是穿着官袍的大官。
客栈爆满。
不少三四品的官员,因为来晚了,甚至只能几个人挤一间房。
但没人抱怨。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
那是见证历史的兴奋。
赵野和赵顼的大军,也在这一天,抵达了泰山脚下。
远远望去。
泰山巍峨,直插云霄。
山顶积雪未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赵顼骑在马上,仰望着这座神山。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伯虎。”
赵顼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赵野。
“朕……有些紧张。”
赵野笑了笑。
“官家。”
“您连几十万辽军都打败了。”
“还怕这一座山吗?”
赵顼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马缰。
“不怕。”
“朕还要上去,跟老天爷好好聊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