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跪下听旨!”
文彦博咬着牙,死死盯着赵野,直挺挺地站着,不肯下跪。
司马光等人也是如此。
赵野也不强求,拿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大臣者,国之柱石,当思报效君恩,体恤民瘼。然文彦博等人,身为宰执重臣,不思进取,反结党营私,对抗朝廷,阻挠新政。”
“更兼目无君父,于宫门外公然诅咒皇亲,意图逼宫,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韩琦身为同党,虽已病故,然罪责难逃。文彦博、司马光等人,罪加一等。”
“即日起,削去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冯京等人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
“即日流放沙门岛,遇赦不赦!”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沙门岛”三个字一出,牢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文彦博都忘了骂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沙门岛?
那是人间地狱!
那是专门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去了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大宋优待士大夫,即便是有罪,多是贬官安置,最重也就是流放岭南。
把宰执大臣流放沙门岛?
这是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你……你好狠的心!”
司马光颤抖着手指着赵野,嘴唇哆嗦着。
“赵野,你要把事情做绝吗?”
“沙门岛……你是要让我们死啊!”
赵野合上圣旨,冷冷地看着他们。
“不是我要你们死。”
“是你们自己找死。”
赵野将圣旨递给身后的大理寺卿。
“韩琦结党营私,对抗朝廷,罪有应得。尔等目无君父,诅咒皇亲,更为佞臣。”
“既知是佞臣,便该有佞臣的下场。”
他看着文彦博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不是要在史书上留名吗?”
“放心,此生功过,史笔如铁,自有后人评说。”
“不过,在后人评说之前,你们先去沙门岛,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君臣之道,什么叫国法森严!”
说罢,赵野再不看他们一眼,猛地一挥衣袖。
“即刻押解上路!”
“谁敢拖延,军法从事!”
也不顾身后文彦博等人咒骂,赵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监牢。
……
走出大理寺阴森的监牢,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赵野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原本有些发闷的胸口,稍微舒畅了一些。
他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极轻,极沉。
归来不过两三日,风波接踵而至。
从封禅泰山,到回京受赏,再到与旧党的一场场恶斗,直至今日韩琦身死,众臣流放。
他本愿息影林下,迎娶舒音,享天伦之乐,过几日闲散日子。
种种花,钓钓鱼,跟章惇喝喝酒,跟苏轼斗斗诗。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殿下。”
凌峰牵着马走过来,看着赵野疲惫的神色,有些担心。
“回府吗?”
赵野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回。”
“想必,明日这汴京城,又要热闹了。”
……
果不其然。
随后几日,汴京内外流言四起,如同开锅的沸水。
市井巷议,茶楼酒肆,皆在传燕王赵野如何逼死三朝元老韩琦。
有人说赵野在大理寺对韩琦用了大刑。
有人说赵野当面羞辱韩琦,活活将其气死。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说赵野在太医院亲手停了韩琦的药。
版本虽多,但核心只有一个:赵野是个权奸,是个酷吏,是个容不得老臣的狠角色。
不过好消息是,信的大多都是一些世家大族的读书人。
而普通百姓虽有怀疑,但更多的是相信赵野的人品。
不相信赵野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朝堂之上,亦有窃窃私语。
然当日亲历大理寺之变的官员,大多缄口不言。
他们心知肚明,韩琦之死,实因见众叛亲离,急火攻心。
若是深谈,把自己写悔过书求饶的丑事抖搂出来,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
于是,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下,赵野背下了所有的黑锅。
随着文彦博、司马光等旧党核心被远流沙门岛,汴京朝堂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盘根错节的旧党势力,被连根拔起。
空出来官位要职,成了巨大的真空。
王安石没有客气,迅速启用新党成员填补空缺。
一时间,朝堂之上气象一新,政令畅通无阻,新法的推行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而处于风暴之眼的赵野,反而进入了短暂的“隐身”状态。
燕王府的大门,紧紧关闭。
除了上朝点卯,他几乎不再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深居简出,终日埋首王府书房。
书房内,巨大的桌案上铺满了图纸。
那是他为将来欲设立的格物院、军事学堂、以及即将要在全国推广的新式学堂勾画的蓝图。
墨迹在纸上延伸,构建着一个超越时代的庞大架构。
燕云前线时有急递传来时。
他便即刻入宫。
与官家在福宁殿密议,有时一谈便是大半夜。
除此之外,他几乎闭门谢客。
仅与王安石、章惇、苏颂等核心数人有所往来。
外界的纷扰,流言的诋毁,似乎皆被隔绝于王府高墙之外。
他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在黑暗中磨砺着爪牙。
一场更深远、更彻底、足以改变大宋乃至整个华夏命运的变革,正在这看似静谧的蛰伏中,悄然孕育。
……
这一日,大雪初晴。
燕王府的后花园里,梅花开得正艳。
赵野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对着结了冰的湖面发呆。
冰面上被凿开了一个窟窿,黑黝黝的水面泛着寒气。
“殿下。”
凌峰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舒音娘子……哦不,武清公主殿下让人送来的。”
赵野闻言,原本有些木然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丝生动的神采。
他扔下鱼竿,一把接过信。
信封上带着淡淡的幽香,字迹娟秀。
赵野拆开信,展开信纸。
只有寥寥数语。
“闻君近日闭门谢客,外间风雨虽急,然妾信君之所为,皆为家国。”
“婚期已定,待春暖花开时。”
“愿君安好,勿念。”
赵野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几行字给吹散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着。
“春暖花开时……”
赵野喃喃自语,抬头看向亭外的寒梅。
“快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凌峰挥了挥手。
“走,回书房。”
“格物院的章程,今晚必须定稿。”
凌峰看着赵野那副重新充满了斗志的模样,也咧嘴笑了。
“喏!”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只留下那根鱼竿,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守着那个永远也钓不上鱼的冰窟窿。
而在墙外,汴京城的喧嚣依旧。
时代的巨轮,已经在赵野的推动下,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开始缓缓加速,碾碎旧日的坚冰,驶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