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夜没睡,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昨日官家那道“全面放开国债赎回”的圣旨下来,整个户部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觉得官家疯了,觉得这是要自断经脉。
他这个管钱库的小官,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
他几乎能预见到今日开库之后,那汹涌的人潮会如何将这扇大门挤破,如何将库房里最后那点铜钱和银锭搬空。
然后,就是塌天大祸。
“开门吧。”
刘复对着身旁的库丁,声音嘶哑地说道。
库丁们也是一脸死灰,几个人合力,沉重地拉开了库房的大门。
“吱呀——”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刘复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和挤兑。
一息。
两息。
十息。
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发生。
街道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街角幡旗的呼啦声。
刘复疑惑地睁开眼。
门口,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役夫,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别说排成长龙的队伍,连个鬼影都没有。
……
樊楼,二楼雅间。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地上,是摔碎的汝窑茶盏碎片。
江南来的大盐商钱万三,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只退了八成钱的兑票,心疼得像是被人割了肉。
“消息……都确认了?”
钱万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对面,一个身材矮胖的蜀中茶商,沮丧地摇了摇头。
“确认了。”
“燕王找到了金山,三个月内,第一批金银就能运回汴京。”
“三个月……”
钱万三喃喃自语,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他们这次联手挤兑国库,本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朝廷没钱,赌的就是赵顼会为了安抚人心,在土地新政上让步。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亏损两成,也要把钱拿回来,做出鱼死网破的架势。
可现在,赵野一封捷报,直接把他们的赌桌给掀了。
朝廷不缺钱了。
他们这点挤兑的压力,在真正的金山银山面前,算个屁?
再闹下去,除了让自己的亏损越来越大,朝廷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布商,声音发颤地问道。
“还退吗?”
“退个屁!”
钱万三猛地一拍桌子,把剩下的几个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现在去退,那就是拿自己的钱往水里扔!”
他看着窗外那空荡荡的广盈库门口。
“止损!现在必须止损!”
“手里还有债券的,都给我捂住了!”
“等这阵风头过去,朝廷有了钱,这债券的价格,说不定还能涨回来!”
众人闻言,皆是面如死灰,唉声叹气。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乏沫。
“诸位,也不必如此沮丧。”
老者是苏州陆家的掌柜,在江南士绅中极有威望。
“钱财乃身外之物,亏了些,以后还能挣回来。”
“但有件事,咱们不能忘。”
老者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土地。”
“燕云的土地新政,才是悬在我们头顶上的那把刀。”
“今日朝廷有了钱,或许会暂时搁置此事。”
“可谁能保证,等他赵野班师回朝,不会拿着扶桑的金银,来推行全国的清丈田亩?”
“到时候,咱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田产,怕是都要姓赵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是啊。
钱没了可以再赚,地要是没了,那可就真的断了根了。
“陆老说的是。”
钱万三咬着牙说道。
“这次是咱们输了。”
“但只要这土地还在咱们手里,咱们就还有跟朝廷博弈的本钱。”
“这事,没完!”
……
与这间雅室里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
樊楼另一头的天字号房内,却是热火朝天,酒气熏蒸。
几个穿着武官袍服的年轻将领,还有几个家里沾亲带故的皇商子弟,正围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看见没!看见没!”
一个姓周的皇商子弟,是给军器监提供木炭的。
他手里拿着一根筷子,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西夏国。
“燕王殿下这招,那叫‘以战养战’!”
“打下一个扶桑,就挖出金山银山,这买卖,比做什么生意都赚!”
“扶桑那弹丸之地都有金山,那西夏呢?那可是扼守丝绸之路的要地,几百年来,过往商队的金银,得有多少积攒?”
旁边一个神机营的年轻都头,喝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
“说得对!”
“西夏那帮兔崽子,年年都在边境骚扰,早他娘的就该打了!”
“以前是朝廷武备废弛。”
“现在还怕什么?直接平推过去!”
“到时候,把兴庆府的皇宫搬空了,咱们弟兄们一人分一个宫女!”
“哈哈哈!”
满堂哄笑。
“何止是西夏!”
另一个家里做海贸生意的商人,指着舆图南边那片蔚蓝。
“你们是不知道啊,南海那些个小国,什么占城、三佛齐,那地方,遍地都是香料!”
“一船胡椒拉回泉州,价格就能翻十倍!”
“以前是海寇多,咱们的船不敢走远。”
“如今咱们大宋有了神舟巨舰,还有那神威大炮,什么海寇?一炮过去全得喂鱼!”
“到时候,组建船队,把水师护卫舰开过去!”
“谁敢不跟咱们做生意,就打到他愿意为止!”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在赵野之前,大宋的文恬武嬉,让所有人都觉得战争是亏本买卖,是劳民伤财。
可现在,赵野用几场酣畅淋漓的胜利,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枪炮不仅能保家卫国,还能开疆拓土,还能挣钱。
一种混杂着贪婪、野心和民族自豪感的狂热情绪,开始在汴京城里悄然蔓延。
尤其是那些在军中、在商界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黄金时代,正在向他们招手。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那个远在扶桑的燕王,赵野。
……
皇宫,福宁殿。
赵顼刚批完几本无关痛痒的奏疏,心情极好。
他甚至有闲心,让张茂则把御花园里养的那只波斯猫抱来,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
“官家。”
王安石和章惇联袂而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都解决了?”赵顼逗弄着猫,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官家,都解决了。”
章惇拱手,声音洪亮,透着股扬眉吐气的爽快。
“国债已经没人去退了。”
“甚至还有不少人,想把之前退掉的债券再买回去,不过被户部给回绝了。”
赵顼闻言,轻笑一声。
“这帮见风使舵的东西。”
他放下猫,站起身。
“不过,他们退了也好。”
“等扶桑的金银运回来,国库充盈,咱们正好把这些债券都收回来。”
“省得到时候还要付给他们利息。”
王安石捋了捋胡须,上前一步。
“官家,虽说这挤兑的风波是平息了。”
“但臣以为,那些士绅豪族,并未就此罢休。”
“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只要燕云新政一日不废,他们就一日不会安心。”
“这次是拿钱逼宫,下次,就不知道会用什么更阴损的招数了。”
章惇也点头附和。
“王相公所言极是。”
“这帮人,就是喂不熟的狼崽子。”
“臣以为,当趁此大捷之威,由朝廷颁布铁令,将燕云新政的法理给定下来,让他们彻底死了这条心!”
赵顼听着两人的话,走到窗边,看着殿外那棵抽出新芽的柳树。
“不急。”
赵顼的声音很平稳。
“现在跟他们掰扯土地的事,时机未到。”
“他们怕,就让他们怕着。”
“他们恨,就让他们恨着。”
赵顼转过身,看着王安石和章惇,眼中闪烁着一种帝王独有的深邃。
“以前,咱们怕乱。”
“所以咱们束手束脚。”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顼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握住了整个天下。
“朕有了钱,有了钱就不怕乱了。”
“主动权,在朕手里了。”
“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朕可以让他们继续富贵下去。”
“他们若是不老实,想蹦跶……”
赵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朕不介意,学学燕王在扶桑的手段。”
“扶桑的旧贵族能杀,我大宋的,就杀不得?”
这话一出,王安石和章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心里隐隐有些发寒。
赵顼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不再局限于大宋的疆域。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西夏,拂过高丽,拂过南海的诸多岛屿。
“王卿,章卿。”
赵顼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们说,大宋的船,最远能开到哪里?”
王安石和章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
他们知道,燕王赵野在扶桑的所作所为,不仅是为大宋找到了金山银山。
更是为这位年轻的官家,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尽欲望的,深渊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