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熙宁六年二月三日,扶桑的天空飘着细雨。
赵野站在节度使府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打湿的松树,水珠顺着松针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他刚收到消息,薛文定跟宁重到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没过多久,凌峰便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步履稳健,正是薛文定。
另一人身形魁梧,一身青色劲装,腰悬横刀,步履间透着股子军人的干练,正是宁重。
两人一进院子,看到廊下站着的赵野,神情皆是一肃。
薛文定快走几步,到了廊下,撩起官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大礼。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溅湿了他的前襟。
“恩师在上,学生薛文定,见过老师。”
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宁重则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对着赵野叉手道。
“宁重,见过燕王殿下。”
赵野看着这二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上前两步,伸手将薛文定扶了起来。
“都起来吧。”
“到了这海外之地,就不用行此大礼了。”
他扶起薛文定,又对着宁重摆了摆手,示意他也起来。
赵野的目光落在薛文定身上那件绯色官袍上,袍角还沾着些许从码头带过来的泥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守正啊,不错,不错。”
赵野拍了拍薛文定的肩膀。
“已经是五品大员了,未来可期啊。”
薛文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逊,他微微躬身。
“这都是官家赏识,加上老师您在朝中的照拂。”
赵野笑着点头,心中很是满意。
读书人跟那些武夫就是不一样。
知道先把皇帝摆在第一位。
到了他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是位极人臣,最怕的就是一些不开眼的人,动不动就跑来表忠心,说自己是他的人。
那种不是尊敬他,而是在害他。
薛文定的表现,让他很舒服。
赵野笑道:“来了正好,我三月才回京,这一个月,正好跟你交接一下扶桑的事务。”
他转过头,对着站在一旁的凌峰说道。
“今夜设宴,请白河王,还有藤原清衡,西园寺公显,都来赴宴。”
“为文定跟宁重接风洗尘。”
凌峰抱拳叉手。
“喏。”
他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赵野又喊住了他,目光转向宁重。
“宁重,你跟凌峰一起去。”
“顺便去军营转转,熟悉一下军务。”
宁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立刻叉手行礼。
“末将领命!”
说罢,他跟在凌峰身后,一同往门外走去。
两人一出府门,便再也绷不住那副严肃的模样。
宁重抬手,一拳捶在凌峰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凌峰也不甘示弱,同样一拳回敬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勾肩搭背地朝着军营的方向去了。
正厅内。
下人奉上了热茶。
赵野示意薛文定坐下,自己则在主位上坐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目光落在薛文定那张比两年前更显沉稳的脸上。
“这两年,你在河北干得不错。”
薛文定连忙起身,躬身道:“都是老师教导有方。”
“坐下说。”赵野摆了摆手。
“如今官家派你来扶桑任行军司马,虽挂的是武职,但实际上,你要理的,却是文事。”
“最紧要的一条,就是如何维持扶桑的稳定。”
赵野放下茶盏,看着薛文定。
“来之前,想必你也有所了解。”
“有什么想法么?说来听听。”
薛文定闻言,神色一正,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厅中,对着赵野拱手。
“老师,学生来之前,确实查阅了许多关于扶桑的卷宗,也研究老师您在扶桑做的事例。”
“学生以为,总结下来,就八个字。”
“哪八个字?”赵野饶有兴致地问道。
“独坐钓台,且看风雨。”
赵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独坐钓台,且看风雨!”
他站起身,走到薛文定面前,脸上满是赞许。
“可以,可以,总结得不错。”
“你能明白这一点,是最好的。”
赵野在大厅里踱了两步,背着手,像是在考校自己的学生。
“记住,扶桑如今有三股势力。”
“那个白河王,是咱们立的傀儡,代表着旧皇室的正统。”
“藤原清衡,是咱们扶持的恶犬,用来咬人,也用来稳定北方。”
“西园寺公显,是咱们收编的墙头草,用来管钱管粮,也用来牵制藤原清衡。”
“这三方,以后不管他们如何斗,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能随便表态支持谁,要学会打哑谜,让他们自己去猜。”
赵野转过身,看着薛文定的眼睛。
“咱们要施行什么政策,不能由我们自己出面,要让他们扶桑人去干。”
“干成了,是好事,你就多利用皇城司在扶桑的情报网,只要对大宋名声有利的,就大肆宣传。”
“干砸了,或者是有损大宋名声的,那就是他们扶桑人自己干的,与我们无关。”
“要学会控制舆论。”
赵野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语气变得严肃。
“这世界上,舆论是比刀兵更能成事的武器。”
“这是关于外部的。”
“而内部的,你也不能放松。”
“特别是军纪这一块,哪怕是在这海外,只要有人违反军纪,必须严惩。”
“宁重是自己人,他会协助你,但你才是主官,这根弦,你必须绷紧了。”
薛文定重重点头,脸上也现出凝重之色。
“老师,我知道。”
“之前军中发生的事,我听说了。”
赵野点了点头,重新走回案后坐下。
“你知道最好。”
“但也要记住,我让你管好军纪,也不是让你六亲不认。”
“有些事情,只要不太过分的,也不要吹毛求疵,水至清则无鱼。”
“就一点,原则性的错误不能犯,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必追究过深。”
“明白没?”
薛文定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老师教诲,学生定当谨记于心。”
赵野笑着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气氛缓和了一些。
“行了,不说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