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六年三月初三。
汴京城刚从一场倒春寒中缓过劲来,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绿得有些怯生生的。
入夜,更鼓敲过一巡,御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刚跟爹娘去瓦舍里听完书的小童,被父亲扛在肩上,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他无意间一抬头,小嘴瞬间张成了一个圆。
“爹,爹你看!”
小童伸出手指,指着黑沉沉的夜空。
“三个,三个月亮!”
他爹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孩子看花了眼。
可周围的行人也跟着抬起了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街上响起。
“嘶——”
“我的天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
而在它的左右两侧,各悬着一个稍小一些,也稍显暗淡的月影。
那月影清晰可见,轮廓分明,与中间的真月呈品字形,在漆黑的天幕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不只是汴京。
北边的河北东路,西边的河东路,凡是今夜无云的地方,无数百姓都看到了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一时间,各地皆惊。
有跪地叩拜的,以为是神佛显灵。
有闭门不出的,以为是妖魔降世。
……
福宁殿。
赵顼刚批完一本奏疏,正端着茶碗准备润润喉。
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官家!不好了!”
“外面……外面天上,有三个月亮!”
赵顼眉头一皱,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案上。
“胡言乱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外。
当他抬起头,看到夜空中那三轮明晃晃的月影时,端着天子仪态的脸,瞬间绷不住了。
“这……”
赵顼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玉带。
“速召司天监官员!速召王相公、章参政入宫!”
半个时辰后。
观星台上,灯火通明。
司天监正捧着一本厚厚的星象古籍,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回官家。”
“古籍有载,此……此乃‘幻月’之象,亦称‘月孛’。”
“乃……乃大凶之兆啊!”
王安石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不信鬼神,但这般异象,却也让他心里发毛。
章惇脾气火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司天监正的衣领。
“说清楚!何为大凶?”
“是天灾,还是人祸?”
司天监正被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这个……这个古籍上只说,月孛现,天下乱。或有兵戈,或有权臣祸国……”
“住口!”
赵顼猛地一声断喝。
他不是怕这凶兆,而是怕“权臣祸国”这四个字。
这种话要是从司天监的嘴里传出去,再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搅和。
矛头会指向谁?
除了那个力主变法、如今又手握重兵、刚刚在海外灭了一国的燕王赵野,还能有谁?
“官家。”
王安石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此事,非同小可。”
“臣以为,当立刻下旨,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妄议天象。”
“晚了。”
章惇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如今汴京城里,怕是早就传遍了。”
“咱们现在封锁,只会更引人猜忌。”
正如章惇所料。
不过一夜之间。
一首新的童谣,便开始在汴京的街头巷尾悄然流传。
“天有三月,地有三奸。一在朝,一在野,一在海外掌兵权。”
“大船出海鬼神惊,带走金银惹天嫌。”
流言如瘟疫般扩散。
那些原本就对新法不满的旧党余孽,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在酒楼里,在茶肆中,添油加醋地宣扬着“天谴论”。
“看见了吧!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那王安石乱政,把大宋的祖宗基业都快折腾光了!”
“还有那个赵野!名为皇叔,实为国贼!仗着自己会点奇技淫巧,就跑到海外去穷兵黩武,耗费我大宋多少钱粮?”
“如今这天象示警,就是告诉官家,这两人,是奸臣!是国贼!”
一时间,京城内外,人心惶惶。
赵顼坐在福宁殿里,听着张茂则从宫外带回来的这些消息,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心里烦躁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
时间就这么在压抑的气氛中过去了二十天。
当赵野的船队抵达两浙路明州港时,他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无形大网,已经在汴京悄然织就。
巨大的船队在港口外下了锚。
赵野站在“海神号”的甲板上,吹着略带咸腥的海风,心情颇为不错。
“传令下去。”
“船队在此地休整三日,补充淡水和食物。”
“所有金银铜块,全部入库封存,由明州皇城司与水师共同看管,不得有误。”
“三日后,舰队主力,直接返回登州。”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赵野转过身,对着凌峰说道:“老凌,咱们不等了。”
“你带上亲卫营,咱们换小船,先去杭州。”
“从杭州走运河回京,能快上十天。”
“喏。”
凌峰立刻去安排。
很快,一艘吃水较浅的内河福船靠了过来。
赵野刚准备登船,一名皇城司的探子便骑着快马,从码头那边飞奔而来。
“殿下!明州分部急报!”
探子翻身下马,将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呈上。
凌峰接过竹筒,检查了封口,递给赵野。
赵野也没在意,随手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以为是沿路的军务或是地方上的什么琐事。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时,脸上的那份轻松惬意,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