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风吹过,那张薄薄的信纸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甲板上。
赵野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呆呆地愣在原地。
“殿下?”
凌峰见状不对,连忙上前一步。
“殿下,您怎么了?”
赵野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凌峰心中一紧,弯腰拾起那张信纸。
他将信纸展开。
“熙宁六年三月初三,夜,京师、河北、河东等地,天现三月……”
“童谣四起……直指王相公与殿下您……”
凌峰读着读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握着信纸的手,抖得比赵野刚才还要厉害。
“殿下……这……这……”
凌峰的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三月初三。
那不是他们从扶桑启程返航的日子吗?
天象示警?
这屎盆子扣下来,谁顶得住?
“呵呵。”
赵野突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
他转过头,看着凌峰,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自嘲。
“老天爷这是在给我开玩笑呢。”
“想弄死我啊。”
他当然知道那所谓的“三个月亮”是什么。
幻月。
月光被高空中细小的冰晶折射后形成的光学现象。
在后世,不算什么特别稀罕的天象。
可这里是大宋。
在这里,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种异象,偏偏出现在他返航的这一天。
他该怎么解释?
跟人去讲什么冰晶折射?
他们会信吗?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你赵野妖言惑众,心虚狡辩。
赵野看着凌峰那张煞白的脸,语气平静得可怕。
“老凌。”
“你说,我这次回到汴京,还能活么?”
这问题像是一块冰,砸进了凌峰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几句。
“殿下……官家……官家他英明神武,应该不……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他话没说完,自己就止住了声音。
因为他说这话,自己都没底。
官家是英明,可官家也是人。
而且,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会借着这个由头,往死里整你。
赵野淡然一笑,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船舱。
凌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甲板上,手脚冰凉。
两刻钟后。
赵野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
他将信递给凌峰。
“八百里加急。”
“送予官家。”
凌峰接过信,入手还带着温热的墨迹。
他猛地一咬牙,单膝跪地。
“殿下!”
“卑职亲自去送!”
“这几年,卑职一直跟在您身边,您为了大宋,为了官家,呕心沥血,九死一生!您有没有异心,我最清楚!”
“我这就去官家面前,把这些都说出来!我拿我这条命给您担保,您绝不是什么奸臣!”
“糊涂!”
赵野厉声喝道,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皇城司的指挥使,跑到官家面前,为一个手握重兵、又身负‘天谴’骂名的亲王说好话?”
赵野俯下身,盯着凌峰的眼睛。
“你若是真这么干了,官家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凌峰,已经不是他的人了,而是我赵野的死忠。”
“他会觉得,连他最信任的皇城司,都已经被我渗透腐蚀了。”
“到时候,你不仅救不了我,连你自己,还有你手底下那帮弟兄,都得跟着我一起掉脑袋!”
凌峰被这一番话骂得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
自己怎么就忘了。
自己是皇城司的人,是官家的眼睛和耳朵。
自己应该站在官家的角度看问题。
“你是皇城司的指挥使。”
赵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上报给官家。”
“你要站在官家的立场,去分析,去判断。”
“至于我……”
赵野直起腰,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是忠是奸,是生是死,自有官家圣裁。”
“你,实事求是就行,不必刻意为我求情。”
赵野拍了拍凌峰的肩膀。
“这急递,让别人去送吧。”
“你,还得跟着我。”
“去杭州,回汴京。”
“这条路,怕是不太平了。”
凌峰抬起头,看着赵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眼眶一红,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最终,他只能重重地把头磕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喏。”
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仿佛无所不能的燕王殿下,已经将自己的生死,交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君王。
而他自己,也从一个忠心护主的亲卫,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皇城司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