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正,钟鼓齐鸣。
集英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
赵野坐在御阶下首最尊贵的席位,身着亲王礼服,神色平静,既无骄色,亦无谄媚。
对于各方或真诚或试探的敬酒与恭维,他皆以礼相待,浅尝辄止,言辞谦和,将“不矜不伐”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一旁的魏郡王赵不言与平阳侯赵熙,更是谨言慎行,几乎到了泥塑木雕的地步。
若非必要,绝不主动开口,应对之间,也将姿态放得极低,口口声声皆是“官家天恩”,将所有的荣耀都归于皇帝和赵野本人。
这番作态,落在有心人眼中,自是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一些原本还想借机攀附的官员,见燕王府一门如此低调,也只得暂且息了心思。
而与此同时,后宫某处精致的花厅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燕国夫人司婵与燕王妃、武清公主赵舒音,正与高太后、曹太皇太后、向皇后以及诸多有品级的妃嫔、外命妇相聚。
司婵虽出身不高,但如今贵为郡王夫人,又是燕王之母,地位尊崇。
然而面对一众贵妇或真心或假意的吹捧,她牢记儿媳的叮嘱。
始终面带温和而略显拘谨的笑容,反复说着“犬子不过是尽忠职守”之类的谦辞,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赵舒音,则又是另一番气度。
她身为官家义妹,名录皇族玉牒的公主,在这种场合反而比婆母更显从容。
她与高太后、曹太皇太后言笑晏晏,说起宫中旧事与汴京风物,言辞得体,仪态万方,既不失公主的尊贵,又透着对长辈的恭敬。
与向皇后交谈时,更是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显亲近,又不逾越臣妇的本分。
她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时而关心皇后凤体,时而谈及皇子公主的趣事。
她的表现,不仅赢得了高太后和曹太皇太后的赞许点头,也让向皇后心中熨帖,无形中为燕王府增添了几分来自后宫的支持。
...
集英殿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
赵顼显然心情极佳,他放下酒杯,对侍立一旁的张茂则示意。
张茂则立刻尖着嗓子宣道:“官家有旨,今日盛宴,不可无诗文助兴。”
“特赐下玉如意一柄,以为彩头。请诸位卿家各展才学,以颂我大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内侍捧上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柄晶莹剔透、雕刻精美的白玉如意,在光照下流光溢彩,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等雅事,自然是文臣们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一时间,殿内才思泉涌,吟诵之声不绝于耳。
就连平日里多以书画闻名的嘉王赵頵,今日也诗兴勃发,离席走到殿中,对着御座一揖,朗声吟道:
“东风昨夜入神京,吹彻瑶台万岁笙。
沧海波平献琛赆赆,扶桑日出偃霓旌。
田家腊酒丰年足,太学弦歌化日清。
共祝吾皇千万寿,小臣何以颂升平?”
此诗对仗工整,气象开阔,既点了赵野东征之功,又描绘了想象中的太平盛世,最后归结到对皇帝的祝福,可谓面面俱到,引得满堂喝彩。
若其他人这样写,怕有谄媚之嫌,而赵頵则不一样,他是官家的弟弟,那就不存在什么谄媚不谄媚了。
“嘉王殿下好诗!”
“此诗雍容大气,贴合时宜,当为佳作!”
赵顼也抚掌微笑,显然对弟弟的表现颇为满意:“頵弟近来诗艺又见精进,此诗甚好。”
待赵頵谢恩归座,殿内大多数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今日宴会真正的主角——燕王赵野。
谁不知道燕王殿下不仅是统兵奇才,更是写下《启示录》那般奇书的文坛巨擘?
虽说他近年来专注于军政,少有诗文传出,但众人皆以为,此情此景,他必有惊世之作问世。
就连赵顼,也含笑看向赵野,眼中带着期待:“伯虎,众卿皆已献艺,你乃今日主角,又素来文采斐然,不可藏拙。对此盛世,可有佳作?”
瞬间,整个集英殿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野身上。
王安石捻须微笑,章惇眼神期待,一些年轻官员更是伸长脖子,想听听这位传奇王爷又能写出何等妙句。
然而,赵野却缓缓起身,对着御座躬身一礼,语气平和却坚定:
“回禀官家,臣……并无诗词。”
“嗯?”赵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伯虎何出此言?可是嫌题目不佳?或是需时间构思?”
赵野摇头,神色坦然:“非是题目不佳,亦非时间仓促。”
“实在是……臣舟车劳顿,心绪繁杂,且自己久不写诗,于诗词一道,已是生疏。”
“方才聆听诸位大人及嘉王殿下佳作,已然尽善尽美,尤其是嘉王殿下之诗,气象万千,深得颂圣之体,臣深感佩服,自觉难以超越,故不敢献丑。”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写不出来”的原因,又捧高了嘉王赵頵和在场众人,给足了面子。
但听在赵顼耳中,却让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了解赵野。
以前的赵野,是何等锋芒毕露?
莫说这般应景之作,便是再难的题目,他也能信手拈来,语惊四座。
如今这般谦逊退让,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藏拙”意味。
他虽知原有,但还是不愿放弃。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伯虎,当真无诗?”
这一次,他的语气加重了些。
他希望赵野能像以前一样,展现出那种睥睨天下的才情与自信。
赵野感受到了这份压力,也读懂了皇帝的意思。
但他心念已定。
此刻出头,不过是再添一把火,将他本就炽盛的声望推向更高,也离那“功高震主”的深渊更近一步。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更低,声音清晰而平静:
“臣不敢欺君,确实才思枯竭,无以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