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怀威堡的夜,静得只有风卷砂砾打在帐篷上的沙沙声。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赵野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看,眼神却落在虚空处。
王韶坐在下首,拿着一份西夏境内东西的军报,眉头紧锁。
“报——”
帐外传来一声长喝,打破了这份沉闷。
一名皇城司的亲从官快步走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尘土。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漆封的圆筒。
“殿下,皇城司急递。”
“西夏国书,未入汴京,直接转送至此。”
赵野眉毛一挑,放下了手里的书,并无意外。
毕竟他出发之前皇帝就给了他授权,反正西夏不管怎么样,大宋都是要找借口打的。
所以早就已经商议好,国书不入汴京,让赵野决断即可。
他接过圆筒,也没用刀,手指一用力,捏碎了漆封,倒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展开。
扫了两眼。
赵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声嗤笑。
“啪。”
他随手将那卷绢帛扔给了王韶。
“子纯,看看吧。”
“咱们这位西夏国主,倒是乖巧得很。”
王韶接过绢帛,借着烛火细看。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那上面的言辞,卑微到了极点。
去帝号,称臣,纳贡,甚至连“父皇帝”这样的字眼都用上了,只求大宋宽限时日,让他们清查边境,安抚民心。
字字句句,都是血泪,都是求饶。
“殿下。”
王韶合上绢帛,抬起头。
“这梁太后,倒是挺狠的。”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唾面自干的功夫,不比勾践差。”
赵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她当然狠。”
“不狠怎么能坐稳那个位置?”
“你觉得,她是真心的?”
王韶摇摇头,把绢帛放在桌案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缓兵之计。”
“送来一纸国书,兵马却在调动,粮草也在往南运。”
“这是在拖。”
赵野抿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那你猜猜,她在等什么?”
王韶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西夏背后的那片广阔地域。
“除了辽国,便是吐蕃。”
“或者,两者皆有。”
“如今我大宋势大,灭扶桑,收燕云,兵锋所指,万邦震恐。”
“辽国虽然刚败了一场,但这几年休养生息,耶律洪基那老东西肯定不甘心看着西夏被我们吞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若是西夏没了,下一个就是辽国。”
“所以,辽国一定会救。”
“吐蕃那边,董毡虽然跟西夏有仇,但若是西夏许以重利,未必不能结盟。”
赵野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王韶身边。
“分析得不错。”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三国联军。
虽然大宋如今有火炮,有精兵,但这毕竟是三个国家的力量。
一旦陷入泥潭,大宋刚刚积攒起来的这点家底,怕是要被耗干。
“你觉得该怎么办?”赵野问。
王韶盯着沙盘,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打!”
“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如今咱们有火炮,有五万精锐,哪怕他们三方联合,三面夹击,我朝亦不惧!”
“只要在他们的援军赶到之前,用雷霆手段,直接轰开兴庆府的大门,灭了西夏。”
“剩下的辽国和吐蕃,自然也就散了。”
“关键是……”
王韶指了指桌案上那份卑微的国书,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怎么打?”
“借口呢?”
“西夏如今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国书里甚至去帝号表忠心。”
“若是我们这时候直接开打,不仅师出无名,还会让天下人觉得大宋言而无信,欺凌弱小。”
“而且,若是没有正当理由,辽国和吐蕃也就有了介入的口实——‘扶危济困,抗暴宋’。”
王韶叹了口气。
“这梁太后,就是看准了我们大宋还要脸,还要那层‘仁义’的皮。”
“这招‘以退为进’,确实难办。”
赵野听完,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在大帐里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王韶面前,停下脚步,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新任主帅。
那种眼神,看得王韶心里有些发毛。
“殿下……下官说错了吗?”
赵野伸出手指,虚点了点王韶的脑门。
“子纯啊。”
“你这是在跟孤耍心机呢?还是真想不到办法?”
“你是真不敢想?还是怕担那个‘好战’的骂名?”
王韶心中一凛,连忙拱手,腰弯下去几分。
“殿下明鉴。”
“下官虽有杀贼之心,但这外交大义,确实非下官所能决断。”
“您此次监军,这其中的分寸,我相信您与官家定有定论。”
“下官……不敢妄言。”
赵野看着王韶,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你个王韶!”
“你倒是聪明,把球踢给孤了。”
“既然你都猜到了,孤也不逗你玩了。”
赵野收敛了笑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冷酷而玩味。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西夏的国书。
“嘶啦——”
一声脆响。
那份绣工精美、言辞卑微的绢帛,被赵野直接撕成了两半。
随后,他将那两半绢帛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一卷,瞬间化为灰烬。
“确实。”
赵野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声音冰冷。
“这西夏除非现在把兴庆府的城门拆了,国主肉袒牵羊出来投降,否则,把天说破了也得打。”
“他们想拖,想演戏。”
“那咱们就陪他们演一场。”
赵野转过身,看着王韶,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无赖”的光芒。
“王经略。”
“咱们定边军,是不是有士卒在边境巡逻?”
王韶一愣,随即点头。
“自然有,每日三班倒,严密监视西夏动向。”
赵野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沉吟了一会,像是在构思一个极其蹩脚的故事。
“孤记得,有个士兵,叫……叫什么来着?”
“不管叫什么了。”
“反正就在刚才,他在边境巡逻的时候,因为追一只兔子,或者是因为内急去找茅房。”
“随后消失了。”
赵野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和愤怒。
“那是我们大宋的子弟兵,是我们的手足兄弟!”
“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被西夏人扣下来了!”
“甚至是……被西夏人杀了!”
赵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是挑衅!”
“这是对大宋的宣战!”
“传孤的军令!”
“要求西夏方面,立刻开放边境,允许我大宋军队越境搜查!”
“若是不从……”
赵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就是心里有鬼!”
“那就是窝藏!”
“咱们就可以……强行搜查!”
“这叫——寻找失踪士兵!”
王韶站在那里,听着赵野这番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赵野,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他想过赵野会找借口。
比如西夏并没有停止屠杀汉人,比如西夏还在偷偷备战。
但他万万没想到。
赵野居然能想出这么……这么扯淡的理由。
士兵走失?
还要越境搜查?
这分明就是指着西夏人的鼻子说:老子就是要打你,你能怎么着?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是把“不要脸”三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殿下……”
王韶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这理由……是不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