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城内的长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满地的碎瓦和不知哪里飘来的纸钱。
一群衣冠不整的西夏官员,推推搡搡地从门洞里挤了出来。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一个个低着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猛兽在追赶。
走在最前面的,是西夏的宰相梁乙埋。
他平日里那顶象征权势的高冠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那件绸缎官袍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拴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一个是梁太后。
一个是只有十二岁的西夏小皇帝,李秉常。
“走快点!”
梁乙埋回过头,恶狠狠地扯了一下绳子,完全没了平日里在姐姐面前毕恭毕敬的奴才相。
梁太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亲弟弟,眼眶瞪裂,淌出血泪。
若是眼神能杀人,梁乙埋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
可惜,眼神杀不了人。
真正倒霉的是李秉常。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被扒光了上衣,瘦弱的脊背暴露在西北深秋凛冽的寒风中。
按照古礼,这是“肉袒牵羊”。
是亡国之君最屈辱的投降仪式。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那方象征西夏皇权的玉玺。
风卷着沙砾打在他光裸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
他冻得浑身都在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格格”的声响。
但他不敢把手放下来。
因为就在刚才,那个平日里教导他要“威仪天下”的礼部尚书,拿着鞭子抽在他背上,逼着他举起玉玺,逼着他脱掉衣服。
这群平日里把他当傀儡、把梁太后当主子的臣子,在宋军火炮轰塌城楼的那一刻,瞬间变成了最凶残的叛徒。
为了活命,为了在宋人面前讨个好,他们毫不犹豫地把这对母子绑了,当成了进献的祭品。
城门外。
王韶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铁甲被擦拭得锃亮。
在他身后,郭逵、燕达等宋军将领一字排开。
再往后,是那五十门刚刚冷却下来的神威大炮,还有列阵整齐、杀气腾腾的五万大宋禁军。
没有欢呼。
没有嘲笑。
宋军方阵安静得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种沉默,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梁乙埋等人感到恐惧。
“罪臣梁乙埋,率西夏文武百官,恭迎王师!”
梁乙埋走到王韶马前十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罪臣已将祸首梁氏及其傀儡擒获,特来献给大帅!”
“愿大帅开恩,饶恕我等无知之罪!”
身后的西夏官员们也纷纷跪倒,一个个把头磕在黄土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王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梁乙埋那张谄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若是两军对垒,哪怕嵬名山那样拼死抵抗的,王韶也会敬他是条汉子。
但这种卖主求荣、连亲姐姐和外甥都卖的货色,让他觉得恶心。
“把玉玺拿过来。”
王韶淡淡地开口。
梁乙埋连忙爬起来,想要去夺李秉常手里的玉玺。
“你住手,我自己来。”
王韶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理会梁乙埋,径直走到李秉常面前。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铁甲的宋军统帅,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玉玺滚落在一旁,沾上了尘土。
“别杀我……别杀我……”
李秉常缩着身子,双手抱住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当了皇帝,却一天也没做过主。
如今国灭了,还要被人扒光了羞辱。
王韶弯下腰,捡起那方玉玺。
稍微吹了吹上面的灰,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燕达。
然后,他解下了身上的红色披风。
“大帅?”燕达愣了一下。
王韶没说话,只是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披风,盖在了李秉常那个瘦弱且布满鞭痕的身上。
李秉常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王韶。
“穿上。”
王韶的声音不算温柔,但却透着一股子长者的威严。
“国破了,但这也不是你一个孩子的错。”
“既然是君主,哪怕是亡国之君,也不该被这群狗奴如此糟践。”
王韶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梁乙埋等人。
“你们西夏人,就是这么对待自己主子的?”
“肉袒牵羊?”
“这是宋军要求的吗?”
“这是燕王殿下要求的吗?”
梁乙埋被问得一哆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罪臣是想……是想表达诚意……”
“那是你们的诚意,不是大宋的规矩。”
王韶系好李秉常脖子上的带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站起来。”
“以后去了汴京,好好读书,做个富家翁。”
“这皇帝的位子,太烫,你坐不住。”
李秉常抓着披风的领口,感受着那股暖意,一直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扶着王韶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王韶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被按跪在地上的女人。
梁太后。
此时,她嘴里的破布已经被亲兵扯掉了。
她披头散发,嘴角带着血迹,但那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天给戳个窟窿。
她没有看那些背叛她的大臣,只是死死地盯着王韶。
“你就是王韶?”
梁太后声音嘶哑。
王韶点了点头。
“本帅便是王韶。”
“哼。”
梁太后冷笑一声,朝着王韶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吾不服。”
王韶侧身避开,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哪里不服?”
“吾大夏铁骑,纵横西北数十年,宋人闻风丧胆。”
“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梁太后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若是没有赵野……”
“就凭你?”
“一个只会读死书的酸儒,也配受吾的降?”
“吾是输给了赵野!输给了他的火炮!不是输给了你王韶!”
周围的宋军将领大怒,燕达按着刀柄就要上前。
王韶抬手止住。
他看着这个直到此刻还做着大梦的女人,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轻蔑,又有些怜悯。
“你说得对。”
王韶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若是没有燕王殿下,没有那些神威火炮,没有这几年的新政。”
“我王韶,或许现在还在渭州当个小官,写几篇没人看的策论。”
“这一仗,确实是燕王打赢的。”
“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需要否认。”
王韶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梁太后的眼睛。
“但你错了。”
“你不是输给了赵野,也不是输给了火炮。”
“你是输给了大势。”
“输给了这天下的民心。”
王韶指了指身后那些宋军士兵,又指了指远处那些从城里探出头来、满脸麻木的西夏百姓。
“燕王殿下说过一句话。”
“落后,就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