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西夏收了。”
赵顼目光盯着那跳动的炭火,声音沉了几分,“那现在,应该到了该解决其他路土地的问题了吧?”
赵野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西夏路的事情瞒不住的。”
赵顼接着说道。
“你在那边搞的‘商会’,还有逼着旧贵族拿土地入股的事,奏疏还没到政事堂,风声就已经传进汴京了。”
“那些世家大族,鼻子比狗还灵。”
“他们现在怕啊。”赵顼冷笑一声,“怕朕也学你在西夏那一套,把他们的地也都给收了。”
赵野重新扇起风,火苗窜了窜。
“他们怕是对的。”赵野淡淡地说道,“土地兼并,那是历朝历代的顽疾。地都在豪强手里,百姓没地种,国家收不上税,最后就是造反。”
“西夏那是灭国之战,是一张白纸,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赵野把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推到赵顼面前。
“但大宋境内不一样。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野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沉声道:“不过,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赵顼挑了挑眉,“你有法子?”
“西域商路已通。”
赵野指了指西北方向,“以前咱们是被堵在家里,只能靠地里刨食。现在路通了,丝绸、瓷器、茶叶,那就是流动的金子。”
“只要商路运转起来,国库的进项,商税将是大头。”
赵野看着赵顼,认真地说道:“官家,是时候考虑小规模取消农税,增加商税了。”
赵顼手抖了一下,看向赵野。
“按照你之前强宋策说的?直接全免了?”
“那个以后再说,步子不能太大。”
赵野摆摆手,“臣的意思是,降低农业税的比例。”
“让百姓种地能落下口粮,让兼并土地变得没那么‘划算’。”
“当经商的利润远远高于种地收租的时候,那些豪强自然会把钱从土地里拿出来,投到工坊和商队里去。”
“这叫——利导。”
赵顼听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增加商税……”他喃喃自语,“如今汴京的商铺,日进斗金,交的税却还不如一个种地的老农多,确实不合理。”
“不过……”赵顼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这事儿急不得。”
“都十一月了。”赵顼叹了口气,“眼瞅着就要过年。若是这时候动手,怕是这年都过不安生。”
“官家,等过完这个年吧。”
赵野附和道,“也不差这一两个月。让大家都过个好年,等开了春,人心思定,咱们再动手。”
“等过完年,再说。”赵顼点了点头,算是定了调子。
他重新拿起一串肉,却没急着吃,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这几个月,估计司马光他们的声音应该不会小。”
提到这个名字,赵顼的脸上露出一丝厌烦。
“那帮老顽固。”赵顼咬了一口肉。“
朕听说,他们最近在搞什么‘耆英会’,天天吟诗作对,实则是在串联。”
“西夏灭国的消息传来,他们没话说了。但只要朕一动国内的税制,动了士大夫的特权,他们肯定会跳出来。”
赵顼把肉串往盘子里一扔,有些赌气地说道:
“要不朕找个借口再给他们流放到沙门岛?”
“那里风大浪急,正好让他们去吹吹风,清醒清醒。”
赵野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沙门岛?”赵野摇摇头。
“那不至于。”
赵野把炉子上的炭火拨弄了一下,让火力稍微小一点。
“他们烦人是烦人了点。”
“但也是有好处的,平衡嘛。”
赵顼不解地看着他:“平衡?他们除了给朕添堵,还能有什么平衡?”
赵野放下蒲扇,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官家,您看这炉火。”
赵野指着红热的炭盆。
“若是风太大,火烧得太旺,肉就容易焦,甚至连签子都烧断了。”
“若是没风,火就灭了,肉也熟不了。”
“新政现在就是这把火,烧得正旺。”
“王相公那是抱薪救火的人,恨不得把火烧上天。”
“但火太大了,也会伤人。”
赵野看着赵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太过平静不是好事,臣反而建议您把他们再召回朝堂。”
“召回来?”赵顼瞪大了眼睛,“你疯了?朕好不容易把他们赶走的。”
“给朝廷多点声音。”赵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反正他们就说他们的,咱们不听就好了。”
赵顼看着赵野那样,心里一动。
“你知道了?”赵顼突然问道。
赵野一愣,手里拿肉的动作停在半空:“知道什么?”
赵顼叹了口气,挥手让旁边的张茂则退到院门口守着。
“最近皇城司各地据点来报。”赵顼的声音有些发冷,“很多新政官员贪污受贿的事情。”
“更有甚者,勾结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把黑锅扣在朝廷头上。”
赵顼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朕原本以为,那些新进的官员,是有理想、有抱负的。”
“没想到,这才几年?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朕甚至听说,有些人在地方上,比以前那些老官僚还要贪!”
赵野闻言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继续翻转着肉串。
“正常。”
赵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正常?”赵顼气得站了起来,在炉子边转了两圈,“这还正常?朕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人就是这样。”赵野把烤好的肉放在盘子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最开始可能会保持自己的理想,想着致君尧舜上,想着解民倒悬。”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权色诱惑。”
“手里有了权,就有人来送钱,送女人,送田宅。”
“第一次可能拒绝,第二次可能犹豫,第三次……也就半推半就了。”
“能保持初衷的人不会多。”
赵野抬头看着赵顼。
“王安石是君子,但他手底下的人,不一定都是君子。”
“这也是变法必然会遇到的坑。”
“恕臣直言,就贪官这种东西,千年万年后依旧会有。”
“毕竟,人心难测。”
赵顼颓然坐回小马扎上,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朕知道。”
“但这些人,实在是...”
“况且现在监察院大多都是支持新政的官员。”
“我怕他们不尽力抓。”
赵野笑了。
他拿起酒壶,给赵顼那空了的碗里倒满。
“官家,既然他们不好下手,那就找别人下手呗。”
“别人?”赵顼端起酒碗,疑惑地看着他。
“要不然就趁着这次,将一些蛀虫打掉。”
赵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司马光,文彦博,冯京,吕公著他们回来。”
“安排到监察岗的副职。”
“监察院,刑部,大理寺,甚至是各路的提点刑狱司。”
“并且让他们巡视一下各州府,来一次反贪行动。”
赵野把玩着手里的铁签子,笑得像只狐狸。
“我想,他们肯定会很乐意去干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