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恨新政吗?不是恨新党抢了他们的位置吗?”
“现在让他们去查。”
“他们想必会很有兴趣。”
赵顼愣了一下。
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嘴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招……借刀杀人?
让旧党去杀新党里的蛀虫?
“回来朝廷任职倒是可以,毕竟他们也是能臣,也能干些事。”
赵顼沉吟道,“司马光那个人,虽然固执,但私德确实没得说,清廉得很。”
“让他们去查贪腐,确实是一把好刀。”
“但……”
赵顼放下了酒碗,眉头锁得更紧了。
“真放到监察岗上,到时候拿这些事来攻击新政,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他们肯定会说:你看,这就是新政搞出来的乱子!这就是变法带来的祸害!所以变法是错的,要废除新法!”
“到时候,朝堂上又是吵成一锅粥,朕的耳朵又要起茧子了。”
赵野看着赵顼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官家,您钻牛角尖了。”
“新政是不是利国利民?”
赵顼点点头,毫不犹豫:“自然是,如今我大宋如此强盛可不就是因为新法。”
“守土开疆,充国库,强兵备,哪一样离得开新法?”
“这就对了。”赵野击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以啊,这些官员丧失理想信念,违反律法,那跟新政有什么关系?”
赵野站起身,在小院里踱了两步,随手折了一根枯树枝。
“这树枝长歪了,是因为树根坏了,还是因为雨水太多了?”
“朝廷虽用这些人开展新政,但有让他们贪污受贿,违法犯罪么?”
“没有啊。”
“新法的条文里,哪一条写着可以贪污?哪一条写着可以强买强卖?”
赵顼眨了眨眼,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但又不太清晰。
“你的意思是……”
赵野转过身,把那根枯树枝扔进火炉里。
“要臣说,这几十年的圣贤书,读成这样,那能怪罪先贤经典教出来这些人么?”
“那明显不合理。”
“他们都是科举出身,读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结果当了官,贪污受贿,鱼肉百姓。”
“这说明什么?”
赵野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
“说明他们没把圣贤书读好啊!说明他们道德败坏啊!”
“这跟变法有什么关系?”
“变法只是个工具,用工具的人心术不正,那是人的问题,不是工具的问题。”
赵顼闻言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
“伯虎,你这话说的,朕悟了啊!”
“朕怎么没想到呢,可恶!”
赵顼站起身,兴奋地在原地转圈。
“对啊!贪污是因为他们私德有亏!是因为他们背离了圣人的教诲!”
“司马光他们不是最讲究道德文章吗?不是最讲究君子小人之辨吗?”
“既然他们查出了贪官,那就说明这些贪官是‘小人’!”
“既然是小人,那就该杀该抓!”
“但这跟朕的新法有何相干?”
赵野笑道:“官家,说到底,以前您没想到是因为,他们提出意见,要您跟王相答题。”
“他们出题:新法导致了贪污。”
“您就先天会思考,是不是因为新政有问题,才会滋生这些官员。”
“您就在想怎么去修补新法,怎么去解释新法没有问题。”
“这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赵野走回赵顼身边,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但臣的角度就不一样了。”
“既然他们问我问题,那我也反之可以回敬问题。”
“让他们解释一下,为什么科举正途出身,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先贤的书籍有问题?”
“是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君子’,平日里教化无方?”
“是不是你们儒家的那套‘修身’的功夫,根本就没练到家?”
赵野看着赵顼,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解释不清。”
“司马光绝不敢说是孔孟之道有问题。”
“那他就只能承认,是这些人自己坏了心术。”
“既然是人坏了,那就换人。”
“那咱们也就不用解释了。”
“这叫跳出他们的出题思考。”
赵顼端着茶杯,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妙!妙啊!”
“伯虎,你这一招‘移花接木’,真是绝了!”
“既用了他们的刀杀了人,还堵住了他们的嘴!”
“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朕都能想象到,司马光在朝堂上被朕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赵顼越想越开心,一口将杯中茶饮尽。
“好!就这么办!”
“等过了年,朕就下旨,召他们回京。”
“让他们去查!”
“查出来一个,朕就办一个!”
“正好给新党换换血,把那些只会钻营的苍蝇拍死,换上一批真正干实事的年轻人。”
赵野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一串没烤完的肉。
“不过官家,这事儿还得跟王相公通个气。”
“别让他误会您是要对新党下手。”
“得让他明白,这是在帮他刮骨疗毒。”
“只有把烂肉剜了,新政才能长得更壮实。”
赵顼点头道:“这个自然。介甫那里,朕会去说。”
“他会支持的,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他也有很大的变化了。”
“最起码懂变通了,没那么倔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朝政,又转回到了即将到来的春节。
“对了。”
赵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递给赵野。
“这是什么?”赵野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给未出世的楚王世子的。”赵顼笑道。
“是一块长命锁。”
“朕特意让人从内库里挑的,说是唐朝时候传下来的老物件,那是给皇子戴过的,有福气。”
赵野也没客气,直接揣进怀里。
“那臣谢过官家了。”
“这可是好东西,能当传家宝了。”
赵顼看着赵野那副财迷样,忍不住打趣道:
“你现在可是楚王了,还缺这点东西?”
“不缺,但钱财这东西,臣从不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