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的日头已经偏西。
赵顼才打着饱嗝,手里还拿着把折扇,坐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顺着内城的御道晃晃悠悠地回了宫。
赵野站在楚王府的门口,目送着马车拐过了街角,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
“行了,关门。”
赵野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凌峰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剩下的小半扇羊肉,低声问道:“殿下,这肉……”
“送去后厨,晚上切了给府里的亲卫们加餐。”
赵野一边解开袖口的绑带,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身上那股子羊膻味混着炭火味,哪怕是在西北大漠里待惯了,这会儿回了家,闻着也觉得有些呛鼻子。
回到卧房,屋里早已备好了热水。
巨大的木桶里,热气腾腾,水面上飘着几片晒干的艾叶和柚子皮,那是司婵特意吩咐人准备的,说是去去身上的晦气和风尘。
赵野把自己沉进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舒服。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被热水一泡,顺着毛孔就溜走了。
他在水里泡了两刻钟,直到皮肤有些发皱,才起身擦干。
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头发也没束,就这么披散着,赵野感觉整个人轻了二两。
“殿下,王妃在等您。”
门口的侍女轻声通报。
赵野点点头,没急着去卧房,而是转身去了偏厅的小家庙。
家庙不大,供奉着赵家几位先祖的牌位。
赵野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看着缭绕的青烟,他没说话,只是跪在蒲团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从家庙出来,他又去了正堂。
赵不言正拿着那只画眉鸟逗弄,见儿子来了,把笼子往桌上一搁。
“洗干净了?”
“洗干净了。”
“嗯。”赵不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没缺胳膊少腿就行,去吧,你娘在你屋里跟舒音说话呢,别让她们等急了。”
赵野笑了笑,拱手一礼,转身去了后院的主屋。
一进门,一股子淡淡的安息香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舒音半靠在软塌上,腰后垫着两个厚实的大迎枕,身上盖着条锦被,手里拿着个没绣完的小肚兜。
司婵坐在旁边,正剥着橘子,见赵野进来,把手里的桔子皮一扔,站起身来。
“回来了就好,那你们两口子说话,娘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没。”
司婵拍了拍赵野的手背,眼角有些湿润,却没多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
赵野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握住舒音的手。
有些凉。
“怎么不多穿点?”赵野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掌心里捂着。
舒音看着他,眼波流转,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婉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盛了一汪水。
“屋里暖和,不冷。”
她抽出手,抚上赵野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皮肤。
“夫君,你若是再不回来,这孩子怕是都要认不出爹了。”
赵野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怎么会?这小子在娘胎里就听过我的声音,敢不认爹,出来我打他屁股。”
“你就知道打。”
舒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你摸摸。”
赵野的手掌刚贴上去,掌心下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律动。
那是生命的力量。
赵野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是能滴出水。
“他在动。”
“是啊,动得可欢了。”舒音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几日尤其闹腾,许是知道你要回来了。”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没提西夏的战火,没提朝堂的勾心斗角。
只说这孩子取什么名字,说汴京城里新开的绸缎庄,说院子里的腊梅今年开得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烛火跳动着,映照出一室的安宁。
这种安宁,是赵野在戈壁滩上枕着马鞍睡觉时,最想念的东西。
也是他愿意提枪上马,去杀得血流成河的理由。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初冬的汴京,清晨总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里。
大庆殿外的广场上,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虽然天还没大亮,但那股子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却比往日都要嘈杂几分。
“听说了吗?楚王殿下回来了。”
“早听说了,前天就进城了,官家还亲自去接的呢。”
“今儿个肯定要上朝吧?”
“那必须的,灭国之功啊,怎么也得来受个贺。”
正说着,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宣德门内,一人身着紫袍玉带,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正是赵野。
他今日穿的是亲王的正装,那身紫色的官袍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贵气,腰间的玉带勒出挺拔的身姿,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楚王殿下!”
“那是楚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不管是新党的,还是旧党的,此刻都纷纷拱手行礼。
赵野一路点头致意,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了队列的最前头。
那里,王安石、章惇、苏轼几人早已站定。
见赵野过来,王安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回来了?”
“回来了。”赵野拱拱手。
“身体可还好?”
“吃得香,睡得着。”
两人就这么简单的两句对话,却透着一股子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苏轼则是挤眉弄眼地低声道:“伯虎,喝酒?”
赵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咚——咚——咚——”
景阳钟响,三通鼓罢。
百官鱼贯入殿。
垂拱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赵顼坐在龙椅上,精神头极好,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后,赵顼一挥手。
“众卿平身。”
“赐座,奉茶。”
这一声赐座奉茶,自然是给赵野的。
小黄门搬来一把铺着锦垫的太师椅,放在了御阶下首的左侧。
这可是殊荣。
赵野也不推辞,谢恩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猜测着今日这朝会,是不是要大肆封赏,或者是又要出什么关于西域的新政。
然而,赵顼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今日朝会,议两件事。”
赵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第一,反腐。”
“第二,召回司马光、文彦博、冯京、吕公著等人,即日回京任职。”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
“召回司马光?”
“还要任职?”
一些新党的官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两年新政推行得如火如荼,司马光那帮保守派早就被赶出了朝堂,去洛阳修书的修书,去地方养老的养老。
怎么突然要召回来?
这不是开倒车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赵顼身边的张茂则已经展开了圣旨,开始高声宣读具体的任命。
“门下:”
“原翰林学士司马光,学问渊博,德行高洁,特任命为刑部侍郎。”
“原文彦博,老成谋国,特任命为大理寺少卿。”
“原冯京,刚正不阿,特任命为都察院副都御史。”
“原吕公著,特任命为权发巡查大使,代天巡狩,巡视各地州府,专司反贪污、肃吏治之职。”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大殿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巡查大使。
这全是司法、监察的要害部门!
特别是那个吕公著的巡查大使,专司反贪,那是手里拿着剑要去砍人的!
这是要干什么?
无数道惊恐、疑惑、愤怒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前排的王安石和章惇。
更有不少人看向了坐在那里的赵野。
这几位可是新党的主心骨,是变法的旗手。
皇帝这么干,他们能同意?
然而,让所有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王安石站在那里,面色如常,手里拿着笏板,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章惇低着头,似乎在研究地砖上的花纹。
而赵野,更是端起旁边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反应?
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陛下!”
终于,一名新党的御史忍不住了。
“臣有本奏!”
“司马光等人,固守旧制,反对新法,早已被证明不合时宜。”
“如今新政初见成效,西夏刚平,国势日盛。”
“此时召回旧党,恐乱了朝纲,动摇国本啊!”
赵顼看着那个御史,脸上没什么表情。
“卿多虑了。”
“新政是国策,不可动摇。”
“但新政推行以来,地方上也确实出现了一些贪腐、枉法之事。”
“朕用司马光等人,不是让他们来废除新法,是掌刑名,正律法的。”
“怎么?你们是怕他们查出什么来吗?”
这一句反问,把那御史噎得满脸通红。
“臣……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是心里没鬼。”
赵顼语气转冷。
“心里没鬼,怕什么司马光?”
“此事无需再议。”
“即刻发旨!”
随着皇帝的一锤定音,这项决议就这么诡异地、迅速地通过了。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排练好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