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三天。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时,一群衣冠有些凌乱、眼窝深陷的官员,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王安石走在最前头,他的胡须上沾了些许墨迹,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但这老头儿的脊背,挺得比这大庆殿前的盘龙柱还要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刚刚誊抄完毕、墨迹未干的文书。
那是《熙宁纲领》。
“去报社。”
王安石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把所有的雕版师傅都叫起来,停下手里所有的活计。”
“刊印。”
“要让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在明日太阳升起之前,贴满汴京的大街小巷,传遍大宋的每一座州府。”
章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只靴子,光着脚踩在雪地上,也不觉得冷,反倒是仰天长啸了一声:“痛快!”
……
《大宋日报》的作坊里,灯火通明。
几百名刻工赤着膊,手中的刻刀飞舞,木屑纷飞。
巨大的滚筒刷过墨汁,散发出刺鼻却又让人兴奋的味道。
驿站的快马早已在门口列队,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铁刨着冻硬的地面,发出焦躁的声响。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背负着这关乎大宋国运的文字,向着东南西北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了冰雪,卷起一路烟尘。
……
汴京,樊楼。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销金窟里依旧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刚拍下醒木,正要讲那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却见一名报童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大摞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张。
“号外!号外!”
“官家特刊《熙宁纲领》!”
“朝廷定调了!今后大宋依法治国!格物兴国!”
“不看后悔一辈子喽!”
这一嗓子,把说书先生到了嘴边的“常山赵子龙”给噎了回去。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酒客们,瞬间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报童。
“快!拿一份来!”
“给我也来一份!”
一张张铜钱被抛了过去,报纸瞬间被抢购一空。
一名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贾,借着灯笼的光,眯着眼睛念道:
“凡我大宋子民,无论士农工商,皆受律法保护。官员不可随意征调商贾资财,不可无故封停店铺……”
商贾念着念着,声音开始发颤,拿着报纸的手哆嗦得像是筛糠。
“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老子以后不用再看那帮胥吏的脸色了!老子的钱是受律法保护的!”
旁边一名书生则是盯着另一版块,眼睛越瞪越大。
“科举改制……增设算学、物理、化学……格物致知者,可封爵,可入仕……”
书生一把将手里的折扇摔在地上。
“变天了!”
“这世道,真的变天了!”
“以后不再是只有死读书才有出路了!”
……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出了汴京,飞过了黄河,飞到了田间地头。
河北路,一个偏远的小村庄。
里正敲响了村口的大铜锣,把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召集到了打谷场上。
“都听着!”
里正站在磨盘上,手里捧着那张报纸,嗓门扯得老大。
“朝廷说了!以后打官司,不看谁官大,只看谁有理!”
“还有!那种地的税,要降!以后要靠商税养活朝廷!”
底下的农汉们一个个张大了嘴,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脸,此刻却写满了不敢置信。
“三叔,这……这是真的?”
一个抱着锄头的汉子问。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那是官家的金口玉言!”
里正把报纸举高。
“看见这红印没?这是玉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嗡嗡声,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万岁!”
随后,欢呼声响彻了这个贫瘠的村庄。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么叫“法治精神”,不懂什么叫“产业升级”。
但他们听懂了两件事:
以后没人敢随便欺负他们了。
以后的日子,有奔头了。
在新年前的这几天。
这份《熙宁纲领》,就像是一针强心剂,狠狠地扎进了大宋的血管里。
原本因为寒冬而有些萧瑟的民间,瞬间沸腾起来。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乎气,比过年的鞭炮还要让人振奋。
……
然而,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大宋鸿胪寺,辽国使馆。
辽国正使萧兀纳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捏着一份《大宋日报》。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依法治国……格物兴国……”
他看向站在下首的一名密探。
“这些,宋人都信?”
密探低着头,声音发颤。
“回大人……信。”
“现在汴京城里,连卖炊饼的都在讨论什么叫‘程序正义’。”
“那些工匠,现在走路都昂着头,说是以后能封爵,能当官。”
“宋人的心气儿……高得吓人。”
萧兀纳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火炮也好,骑兵也罢,那是看得见的刀子。
可这《熙宁纲领》,是看不见的毒药。
它在重塑宋人的脑子,在凝聚宋人的魂。
一个有了思想、有了规矩、还要拼命搞技术的邻居。
太可怕了。
“备马。”
萧兀纳猛地睁开眼,把报纸扔进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我要亲自写密信。”
“送回中京,呈给陛下。”
“告诉陛下,大宋……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大宋了。”
“如果不改,不学,大辽……危矣。”
……
日子在全天下的沸腾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是腊月二十九。
雪又下了起来。
鹅毛般的大雪,将汴京城的红墙黄瓦裹上了一层银装。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桃符,空气中弥漫着炖肉和爆竹的硝烟味。
然而,皇宫大内,坤宁殿外,气氛却紧张得几乎凝固。
数百名禁军手持长戟,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几十名御医提着药箱,在偏殿里随时待命,一个个额头上冒着冷汗。
一盆盆热水被宫女们端进去,又有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
那刺眼的红,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啊——”
殿内,传来向皇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像是把利刃,狠狠地剜在赵顼的心口上。
赵顼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在殿外的回廊上,来回踱步。
他没戴帽子,发髻有些乱,脸色苍白如纸。
每走一步,他的靴子就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怎么还没生……”
“这都几个时辰了……”
赵顼的手死死地抓着栏杆,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赵野,眼神里全是无助和恐慌。
“伯虎……皇后……她不会有事吧?”
“刚才那叫声……太惨了……”
赵野穿着一身厚实的紫貂大氅,手里捧着个暖炉,相比于赵顼的焦躁,他显得镇定许多。
但他那双紧紧盯着殿门的眼睛,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在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那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没有剖腹产,没有抗生素,没有止血钳。
全靠命,全靠熬。
听到赵顼的问话,赵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赵顼的肩膀。
“官家,放宽心。”
“吉人自有天相。”
“向皇后平日里身体康健,又有御医照料,定能母子平安。”
赵野的声音沉稳有力。
赵顼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了摇头。
“你不懂……你不懂……”
“朕这心里,慌得厉害。”
“就像是……像是当初你带着三千人冲进西夏大阵的时候,朕在后方看战报的那种感觉。”
“不,比那个还要慌。”
赵顼说着,又开始转圈。
“那是朕的结发妻子啊……”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赵野看着这个平日里指点江山的帝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心里也不禁有些发酸。
他也想到了自家的舒音。
预产期在二月份。
到时候,自己是不是也会像赵顼这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定会的。
那种等待命运审判的滋味,太煎熬了。
“官家。”
赵野忽然开口,想要转移一下赵顼的注意力。
再这么转下去,孩子没生出来,这皇帝先转晕了。
“想好名字了吗?”
赵野指了指殿内。
“这可是嫡长子,名字得大气。”
赵顼停下脚步,愣了一下。
“名字……”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