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朕还没死。”
赵顼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琴弦,但他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
“但有些事,不得不……不得不先交代。”
赵野的手在抖,他想抽回手去捂住赵顼的嘴,不让他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赵顼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听着。”
赵顼的目光越过赵野,扫向跪在一旁的王安石和司马光。
“万一……朕说万一……”
赵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
“若朕大行,……佑儿太小,主少国疑,乃取乱之道。”
“你三人……便是辅政大臣。”
赵顼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死死盯着三人的脸。
“辅佐嘉王赵頵(yūn)为帝。”
此言一出,王安石和司马光身躯猛地一震,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野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官家!”
赵野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您乃天子,受上天庇佑,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江山是您的,佑儿也是您的,您怎么能……怎么能说这种话!”
赵顼看着赵野那副样子,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哭什么……”
“朕就是……预防一下而已。”
赵顼的手指在赵野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迟缓而沉重。
“伯虎勿虑。”
“朕……朕也不想死。”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旁边的太医官此时满头大汗地凑上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壮着胆子说道:
“官家……官家此时需静养,切不可再劳神了。”
“这药凉了就失效了,请官家进药。”
赵野吸了吸鼻子,松开赵顼的手,接过药碗。
“我来。”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吹了吹,送到赵顼嘴边。
赵顼喝了两口,便摇了摇头,眼睛慢慢合上,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
太医官连忙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赵野站起身,看着昏睡过去的赵顼,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一脸凝重的王安石和司马光。
“二位相公,走吧。”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殿。
刚迈出福宁殿那高高的门槛,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赵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并没有理会王安石和司马光,而是径直走到殿外那根朱红色的廊柱前。
“砰!”
一声闷响。
赵野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柱子上。
那柱子极硬,上面刷着厚厚的红漆,这一拳下去,连带着上面的积雪都被震落了几分。
“砰!”
又是一拳。
赵野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发了疯似地一拳接一拳地砸着。
指关节处的皮肉瞬间绽开,鲜血顺着柱子缓缓流下,染红了那朱漆,显得格外刺眼。
“该死!该死!”
赵野低吼着,声音里透着股子绝望的暴戾。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西夏灭了,明明皇子生了,明明一切都好了!”
“为什么!”
王安石见状,脸色大变,也不顾什么礼仪,快步冲上去,一把抱住赵野的腰,往后拖。
“楚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官家还在里面歇着,你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放开我!”
赵野挣扎着,双眼通红。
“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
司马光虽然平日里跟赵野不对付,也看不惯赵野那副做派,但此刻看着那柱子上的血迹,心里也是一酸。
他走上前,按住赵野还在流血的右手。
“殿下!”
司马光声音严厉,带着长者的威严。
“自残肢体,于事无补!”
“你是官家最信任的人,此时更该冷静!”
“若是你也乱了,这朝局谁来稳?谁来替官家守这江山?”
赵野喘着粗气,看着面前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他身子一软,靠在柱子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相公……”
赵野看着王安石,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找大夫……立马,以政事堂的名义,发加急文书。”
“召集天下名医!”
“不管是在深山老林,还是在市井江湖。”
“只要能治好官家,哪怕是把国库搬空了也行!”
赵野语无伦次,双手抓着王安石的袖子,把那那绯红的官袍抓出了褶皱。
“只要治好官家……”
王安石和司马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悲凉。
赵野这是魔怔了。
“殿下。”
王安石反手握住赵野的手腕,声音放缓,带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量。
“天下最好的医者,都在翰林医官院。”
“宫里存着天下最珍贵的药材。”
“若是连太医都没办法,去哪里找什么神医?”
“况且……”
王安石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如今西夏初定,辽国虽然服软但心思未定。”
“官家中风之事,乃是绝密。”
“若是此时大张旗鼓地在民间征召名医,无异于昭告天下官家病危。”
“到时候,不用辽国打过来,这汴京城里的人心先散了!”
“若有心之人趁机作乱,殿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