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野身上。
他愣住了,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是啊。
不能乱。
赵野缓缓松开王安石的袖子,身子顺着柱子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官家……”
“您可得挺住了……”
“大宋如今还离不开您啊……”
风雪中,这个平日里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楚王,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
皇宫里的消息,像是一块沉入深潭的铁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福宁殿被彻底封锁,除了王安石、司马光、赵野以及几位太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即便是嘉王赵頵,这个赵顼的亲弟弟,也只是知道皇兄“身体抱恙”,被挡在了宫门外。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大年三十夜。
汴京城的百姓们正忙着贴春联、包饺子,满城都是爆竹声和欢笑声。
宫里传出了一道旨意。
“明日元日大朝会,官家偶感风寒,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见风。”
“今年大朝会,由嘉王赵頵代为召开。”
“由楚王赵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安石,及新任礼部尚书司马光三人辅助。”
这道旨意一出,百官和各国使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驿馆内。
辽国使臣萧兀纳拿着这份旨意,眉头皱成了川字。
“风寒?”
萧兀纳看向副手,“这赵顼正是壮年,怎么突然就风寒了?”
“而且让嘉王召开大朝会?”
“这嘉王平日里就是个闲散王爷,从不过问政事,怎么突然把他推出来了?”
副手也是一脸茫然:“大人,这宋人的规矩多,或许是想历练亲王?”
“哪怕是历练,也该让那个楚王赵野来主持才对。”
萧兀纳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赵野权势滔天,又是这次灭夏的首功,让他主持,谁也不敢说什么。”
“偏偏把这个嘉王抬出来……”
“奇怪,太奇怪了。”
“不过……”萧兀纳放下旨意,“既然赵顼前几日还设宴群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许是真的病了。”
不仅是辽国使臣,就连大宋的官员们也在私下议论。
但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往深处想。
毕竟皇子刚生,西夏刚灭,正是大宋国运昌隆的时候,谁能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帝此刻正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
嘉王府。
灯火通明。
赵野、王安石、司马光三人,连夜带着一批礼部最精干的官员,敲开了嘉王府的大门。
赵頵正穿着一身便服,在书房里画画。
他是出了名的才子,书画双绝,对政事却是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
听到三人联袂而至,赵頵吓了一跳,连忙扔下画笔,迎了出来。
“三位……三位相公,这是?”
赵頵看着这三位大宋的顶梁柱,心里有些发毛。
大年三十的不在家过年,跑他这儿来干什么?
赵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看不出半点白日的悲戚。
“殿下,官家有旨。”
“明日大朝会,由殿下代替官家接受百官和使臣的朝贺。”
“什么?!”
赵頵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了身后的多宝阁。
“我?我去大朝会?”
“楚王莫要开玩笑!”
“我怎么能代替皇兄?”
赵頵连连摆手,一脸的抗拒。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皇兄呢?皇兄身体如何了?”
赵頵一脸焦急地问道。
“今日去请安都被挡了回来,说是风寒?”
赵野和王安石对视一眼。
王安石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是他在官场上修炼了几十年的面具。
“殿下勿忧。”
“官家确是风寒,只是如今天气寒冷,太医说了,若是再受了风,怕是会加重病情。”
“大朝会要在外面吹几个时辰的风,官家龙体要紧,这才让殿下代劳。”
“并无大碍。”
司马光也开口道,声音沉稳有力,透着股子让人信服的诚恳。
“殿下乃是官家亲弟,这皇家的颜面,还得殿下来撑。”
“至于规矩……”
司马光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捧着书册的礼部官员。
“臣等今夜便是来教殿下规矩的。”
“只要殿下按部就班,有臣等在一旁提点,出不了岔子。”
“等大朝会结束了,殿下再去宫里向太后请安,顺便探望官家便是。”
赵頵听着三位重臣信誓旦旦的保证,又听说只是风寒,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他是个单纯的人,对兄长也是真心敬爱,更何况这三位是他最敬重的大臣,自然不疑有他。
“既然是为了皇兄……”
赵頵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一丝决然。
“那本王就勉力一试吧。”
“不过,若是哪里做得不对,三位可一定要提醒我。”
赵野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深深的疲惫。
“殿下放心。”
“今晚,咱们就先把这流程走一遍。”
“来人,把大朝会的仪注呈上来。”
那一夜,嘉王府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了天明。
赵頵穿着那身沉重的亲王衮服,一遍遍地练习着走位、行礼、挥手、致辞。
赵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与赵顼有几分相似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
“一定要挺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