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的钟声,是从宣德门城楼上那口巨大的青铜钟里撞出来的。
“铛——”
声音浑厚,悠长,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的苍凉,震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是熙宁七年的第一天。
也是大宋最诡异的一个正旦大朝会。
大庆殿前的广场上,数千名官员按照品级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往年这时候,大家虽然冻得跺脚,但脸上多少带着点过年的喜气,嘴里还会低声寒暄几句吉利话。
可今天,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死死地盯着脚尖前的方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那把龙椅上,今天坐的不是那条真龙。
“宣——百官入殿!”
阁门使那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像是被冻裂了似的,带着几分颤抖。
队伍开始蠕动。
赵野走在最前列。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隆重的亲王衮服,头戴九旒冕,腰悬玉带,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行走的神像。
在他身后,是面色郑重的王安石,和一脸肃穆的司马光。
这三人,就像是三根定海神针,死死地压住了这即将翻腾的朝堂巨浪。
大庆殿内,金碧辉煌。
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空着。
在龙椅的侧下方,设了一个铺着黄缎子的锦墩。
嘉王赵頵就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亲王的朝服,但这身平日里显得贵气逼人的衣裳,此刻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套带着刺的刑具。
赵頵的脸色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眼神游移不定,根本不敢与台下那几千双灼灼的目光对视。
太煎熬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窃据神器的小偷,被架在火上烤。
“臣等,叩见殿下!恭祝大宋国运昌隆,万寿无疆!”
随着赞礼官的口令,数千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得大殿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赵頵身子猛地一抖,差点从锦墩上滑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最前排的赵野。
赵野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赵頵。
那眼神很平淡,却很有力,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按照昨晚练了无数遍的流程,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众……众卿平身。”
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破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底下的辽国使臣萧兀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大宋的亲王?
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话说若是赵顼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大宋的江山,怕是要热闹了。
但他这念头刚起,就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刺了过来。
萧兀纳转头,正好对上赵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警告,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萧兀纳心头一凛,赶紧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去。
大朝会的流程繁琐而冗长。
各国使臣献礼,宣读贺表,赐宴,赏赐。
每一个环节,赵頵都做得战战兢兢,像个提线木偶。
好在有王安石和司马光在一旁把持,礼部的官员也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这场大戏虽然唱得有些生硬,但终究没出什么乱子。
甚至因为气氛太过压抑,连往年那种可能会出现的御史当庭谏言的戏码都没了。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赶紧回家。
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终于。
“礼成——!”
随着最后一声长喝,大朝会结束了。
赵頵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连最后那几句场面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百官如潮水般退去。
赵野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飞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殿下。”
王安石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
“这关,算是过了。”
“是啊,过了。”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偏殿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是张茂则。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打灯笼,整个人几乎要融化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快步走到赵野身边,甚至没顾得上给王安石行礼,只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快且急:
“楚王殿下。”
“官家醒了。”
“此时神智清明,召您去福宁殿。”
赵野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迈步。
“王相公和司马相公呢?”赵野问了一句。
张茂则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赵野一眼。
“只召了您一人。”
赵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安石。
王安石神色如常,只是拢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随后微微躬身。
“殿下快去吧。”
“莫让官家等急了。”
赵野不再犹豫,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跟着张茂则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
从大庆殿到福宁殿,不过是一盏茶的路程。
但赵野却觉得这条路走得无比漫长。
雪越下越大,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张都知。”
赵野走在张茂则身后,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官家……情况如何?”
张茂则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太医施了针,又灌了参汤。”
“方才醒过来,说话比昨日利索了些。”
“只是……”
张茂则顿了顿。
“只是官家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太后要来,都被挡回去了。”
“只说要见您。”
赵野的心沉了下去。
回光返照。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被他狠狠地掐灭。
不会的。
赵顼才二十多岁,正是春秋鼎盛,怎么可能就这么……
到了福宁殿。
这里的戒备比昨日更严了,御龙直的甲士几乎把整个大殿围成了铁桶。
偏殿里静悄悄的。
赵野一进去,就下意识地往里看。
没有看到曹太皇太后,也没看到高太后。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若是两位太后都守在床边哭,那才是真没救了。
既然不在,说明病情至少暂时稳住了,或者说是太医给了什么“好转”的暗示。
但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不仅仅是汤药的苦味,还夹杂着艾草燃烧的烟熏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病人的腐朽气息。
赵野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他已经大概率猜测赵顼有可能是得了脑溢血或者严重的脑梗。
原本的历史上,赵顼因为永乐城之败,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大悲成疾,最后郁郁而终。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大宋灭了西夏,收复了燕云,国势正如日中天。
永乐城之败不会再上演,赵顼也不该有那份“大悲”。
但……
大喜大悲,殊途同归。
加上那天晚上的宿醉,冷风直吹。
血管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这一激。
赵野的心中满是绝望。
在这古代,哪怕医疗在他的推动下也有了一些发展,有了酒精消毒,有了简单的外科缝合。
但离现代医学,最起码差了上百年。
没有CT,没有溶栓药,没有开颅手术。
这种病,在这个时代,可以说,几乎无药可救。
只能靠命硬。
赵野站在内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冻僵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表情。
他不能把忧虑摆在脸上。
官家现在最需要的,是信心,是希望,而不是一张哭丧的脸。
“张都知,你在外面守着。”
赵野吩咐了一句,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楠木门。
内殿里很暖和,甚至有些热。
几盆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
赵野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龙榻上的赵顼。
他半躺在明黄色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听到动静,赵顼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退去了不少。
只是左边的嘴角,似乎有些微微的下垂,那是中风的后遗症。
看到赵野过来,赵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了一抹光彩。
他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伯虎,你来了。”
声音虽然有些沙哑,语速也慢,但字音却比昨日清晰了许多。
赵野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他赶忙快走几步,上前跪在踏板上,双手握住赵顼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手有些凉,没什么力气。
“官家,臣来了。”
赵顼想要反握住赵野的手,但手指动了动,却没能完全合拢。
他看着赵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又带着一丝依赖。
“大朝会……怎么样?”
“没出乱子吧?”
“没。”
赵野连忙摇头,把赵顼的手塞进被子里捂着。
“嘉王殿下做得很好,有板有眼。”
“王相公和司马相公在一旁盯着,百官也都规矩得很。”
“官家放心,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赵顼闻言,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頵儿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倒也能顶一顶。”
赵野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顼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倒是灵活些。
赵野会意,连忙把自己的手搭上去,任由赵顼抓着。
殿内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过了良久,赵顼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萧索。
“伯虎啊……”
“你说……朕是不是改变了大宋的国运,泄露了天机……所以老天爷要拿朕的寿命去抵,才会如此啊?”
“官家!”
赵野心里一惊,连忙打断。
“这是哪里的话!”
“子不语怪力乱神。”
“大宋的国运,是官家励精图治,是万千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
“跟什么天机有什么关系?”
“您就是累了,就是受了风寒!”
赵顼却没理会赵野的辩解,只是看着头顶那绣着金龙的帐幔,眼神幽深。
“伯虎,听朕说。”
赵野闻言,只得闭上想要张开的嘴巴,等待着赵顼的下文。
“朕御极七载……看着大宋从积贫积弱,到革新富强,威服四海……”
“朕是真开心啊。”
赵顼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想当年……朕刚登基的时候,国库空虚,冗兵冗官,辽人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西夏人年年打草谷……”
“那时候朕就在想,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如今……西夏灭了,燕云收了。”
“朕虽不敢说是圣天子……但到了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却也没丢赵家的脸。”
“这是国事。”
赵顼的目光转回来,落在赵野的脸上。
“而还有一件开心的事……就是得到你这个国之柱石……还有……”
“朕唯一的朋友。”
赵野听到这,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官家……”
赵顼呵呵一笑,抬起那只略显灵活的手,想要帮赵野擦泪,却有些够不着。
“莫哭……”
“朕还没死呢。”
赵野连忙自己胡乱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挤出笑容。
“对对对,官家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
“太医都说了,只要静养,不出百日就能下地。”
赵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野。
那种眼神,通透得让人害怕。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体,看穿了太医的谎言,也看穿了赵野的强颜欢笑。
“朕感觉啊……自己就像是风中烛,雨里灯。”
“那火苗子……忽闪忽闪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风过来……就灭了。”
忽然,他话锋一转。
“这江山……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赵顼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抓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