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大宋的朝堂与市井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表面上看,政令通达,百业如常,仿佛一切都在新政确立后的轨道上稳步前行。
但水面之下,几股暗流正以不同的速度与目的,悄然涌动、交汇。
嘉王赵頵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文理学院,挂上了“副院长”的头衔。
他每日准时点卯,待人谦和有礼,对院中博士、学子提出的问题耐心解答,偶尔谈及书画典籍,更是引经据典,风采卓然。
很快,“嘉王殿下礼贤下士、醉心学问”的名声便悄然在士林间传播开来,为他本就温文儒雅的亲王形象,又镀上了一层清贵的光晕。
与此同时,辽国使馆内的萧兀纳接到“羚羊”关于赵頵成功进入文理学院的密报后,心中大喜。
他深知“造势”的重要性,光有亲王身份和清望还不够,需要让更多人“看到”并“谈论”嘉王的贤德。
于是,一连串指令被秘密发出。
汴京城内几家受辽国暗中资助或影响的茶楼酒肆、说书坊间,开始流传起一些经过修饰的“轶事”。
或嘉王殿下如何体恤寒门学子,自掏腰包助其求学。
或嘉王如何评点前朝得失,见解独到心怀天下。
这些故事真伪难辨,却足够生动,在百姓的茶余饭后悄然散播。
行动不止于此。
萧兀纳还动用了更深藏的暗线,尝试接触、收买那些在宫廷外围侍奉、可能接触到些许风声的低阶宦官与宫女。
金银细软,异域珍玩,种种许诺被小心翼翼地递出,目标指向明确。
探听福宁殿内的真实情况,皇帝陛下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所有这些或明或暗的动作,都没能逃过已经过整顿强化、耳目遍布的皇城司。
每日,都有加密的奏报被送入宫中,呈递到张茂则手中,再由张茂则轻声念给斜倚在御辇上的赵顼听。
“嘉王殿下今日于文理学院,与三位博士论《春秋》之义,言谈间多次提及‘兄友弟恭’、‘君臣大义’……”
“北市‘清风楼’有说书人新编段子,盛赞嘉王殿下书画双绝,爱民如子……”
“西华门值守宦官王顺,其妹夫前日收受不明来源的辽国皮货,价值约五十贯……”
“王顺昨夜当值时,曾试图向负责官家药膳的内侍打听陛下进药分量……”
一条条,一件件罗列在赵顼面前。
起初,赵顼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敲击着御辇扶手。
但当听到辽人不仅在为赵頵造势,甚至开始尝试收买宫人探听自己病况时。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心中满是失望。
他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只留张茂则一人。
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伯虎啊……”他喃喃自语。
“你总说人心经不起试探,说朕不该行鬼魅伎俩……”
“你看,如今不是朕要试探,是朕这个弟弟,他……还有那些辽人,逼着朕看啊。”
窗外的枯枝在风中颤动,像他此刻的心绪。
最后,那丝属于兄长的温情彻底敛去,帝王的决绝与狠厉重新凝聚于眼底。
“传令。”赵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对外放出口风,就说朕……病势反复,恐有不豫。”
“召司马光、王安石即刻入宫候旨。至于楚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坚定取代。
“命他专心处理土地回收国有的具体方略,无朕旨意,不必入宫问安。”
张茂则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担忧:“官家,这……”
“去办。”赵顼闭上眼,不再多言。
张茂则深知圣意难违,只得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不久,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从皇宫大内某些“疏于管理”的渠道泄露出来,继而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汴京城的上层圈子。
官家病危,恐将不起!
...
政事堂内,灯火通明。
赵野正伏案疾书,笔下是关于如何循序渐进、将各地豪强兼并之土地收归国有的详细条陈。
他写得极为专注,力求在推行时既能达到目的,又不致引起太大动荡。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压抑却明显的骚动,隐约可闻“官家”、“病危”等字眼。
赵野手中的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
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官家真的病危。
而是。
皇帝……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来逼出那个答案吗?
他本能站起身就欲往外走。
他要入宫,必须阻止官家!
这种玩火式的试探,稍有不慎,便是兄弟相残、朝局动荡的惨祸!
“殿下留步!”
就在此时,凌峰如同一道影子般闪入堂内,面色凝重,手中紧握着一枚腊封的小小竹管。
“宫中张都知遣心腹密使,务必将此信亲手交予殿下。”
赵野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接过竹管,捏碎腊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上面是张茂则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前面是这几日嘉王府邸的动作,还有民间的消息。
下面则是张茂则亲自写的一段话。
官家无恙,此乃刻意放出的消息,意在观察嘉王及各方反应。
官家知殿下必会劝谏,请殿下务必沉住气,以手中国事为重,置身事外,勿要入宫。
信末,张茂则还特意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