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心意已决,殿下此时入宫,恐适得其反,使官家更难下台。”
“万望殿下以大局为重,静观其变。”
短短数行字,赵野却反复看了两遍。
他紧紧攥着信纸,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嘉王啊嘉王……”
他低声自语。
“你究竟……是被野心吞噬,还是被他人蛊惑,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他将信纸移近烛火,火焰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吞没,化为一点灰烬。
然后,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了笔。
...
另外一边。
消息传到嘉王府时,赵頵正在书房鉴赏一幅新得的古画。
当心腹家臣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禀告“官家病危”的传闻时,他手中价值连城的玉镇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頵脸色煞白,猛地抓住家臣的衣襟。
“千真万确!王爷,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官家……官家快不行了!”
“已经急召司马相公和王相公入宫了!”家臣颤声道。
赵頵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
前几日在御花园中,兄长那突然的“发病”和苍白脸色再次浮现眼前。
当时他虽有疑虑,但总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只是偶然不适。
如今这“病危”的消息传来,几乎坐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震惊与恐惧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开始滋生。
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细节:“楚王呢?赵野可被召入宫?”
“回大王,未曾听闻召楚王入宫的消息。外面都说,楚王仍在政事堂处理公务。”
赵頵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这不合常理。
赵野身为太子太师、皇帝最信重的宗室兼权臣,于公于私,这种时刻他都应该在御前才对。
为何独独他被排除在外?
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静静侍立在阴影中的那名灰袍谋士。
谋士捻着稀疏的胡须,缓缓道:“大王,此乃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外。”
“楚王赵野,权倾朝野,更兼太子太师之职。”
“如今太子年幼,若官家真有万一,赵野便是最具权势的托孤重臣,甚至……”
“有伊尹、霍光之能。”
“官家雄猜之主,此刻病重,对其焉能毫无防备?”
“急召司马光、王安石,此二人一为旧党领袖、清流标杆,一为新党魁首、变法支柱,召他们,是托付国政,平衡朝局。不召赵野……”
他刻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赵頵。
“或许,正是官家对他已生忌惮之心,防其坐大,乃至……有‘去权’之意亦未可知。”
赵頵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是啊,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兄长对赵野起了疑心,所以在“最后时刻”故意冷落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先生所言,确有道理。那……依先生之见,本王如今该如何是好?”
“太子终究是皇兄嫡子,虽年幼,但若皇兄真有不幸,本王身为叔父,是否该竭尽全力,辅佐幼主,稳固江山?”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紧紧盯着谋士。
灰袍谋士心中暗自嗤笑,这位大王到了此时,还想既要里子又要面子。
但他面上却做出凝重思索状,片刻后,方沉声道。
“大王,此时绝非妇人之仁之际!太子襁褓婴孩,如何理政?”
“届时权柄必落于辅政大臣之手。”
“史鉴不远,王莽谦恭未篡时,五代更迭,多少幼主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上,最终身死国灭?”
“大王乃官家亲弟,血统最近,年富力强,素有贤名。”
“当此社稷存续之秋,大王更应以大宋江山为重,以赵氏宗庙为重!”
“此非为私欲,实乃公义所在,不得不为!”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赵頵若不去争,便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的罪人。
赵頵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先生金玉良言,惊醒梦中人。确是本王迂腐了。那……眼下本王该如何行事?”
谋士见他已然入彀,心中得意,表面却更加恭谨。
“为今之计,大王当双管齐下。”
“其一,立即联络其他宗室亲王、郡王,尤其是德高望重者,以探病、共商国是为名,互通声气,争取支持。”
“宗室之力,不可小觑。其二,必须立即递牌子请求入宫探视官家!”
“此举一来可彰显兄弟情深,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二来……亦可亲眼确认宫中情况。”
“若能见到太后,便可以母子情义试探,若太后原支持大王,大事可成。”
赵頵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联络宗室是积蓄力量,入宫探视是占据道德高地并探查虚实,果然是老成谋国之见。
“好!就依先生之计!”
赵頵霍然起身,“本王这就去写帖子,请求入宫探视皇兄!同时,派人去请濮王、昌王过府一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條通往至高之位的路径,正在眼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