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见得?只因这‘四海商会’,并非普通商行。”
“它将是,也必须是——垄断之业!”
“依此策,朝廷将明发诏令:自某日起,大宋一切海外贸易。”
“无论巨舶小舟,凡出入各口岸,其货物买卖、通关纳税、航线许可,皆须经由‘市舶司’直属之‘四海商会’统一经营、调度、抽解。”
“私人与外蕃交易,即为违法,货物充公,主事者依律严惩!”
“相公,诸位同僚,”
赵野目光扫过众人,“一门生意,若天下只此一家可做,别无分号,您说,它会不赚钱吗?”
“自唐设市舶使以来,海贸之利,岁入巨万,养兵惠民,皆赖于此。”
“如今我大宋海船之利远迈前代,航路遍及南洋、天竺,乃至大食。”
若能收归一统,剔除中间盘剥,规范贸易,其利岂止倍增?章程中所估利润,已是保守。垄断之利,便是保证!”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赵野铿锵的话语在回荡。垄断……专营……天下只此一家!
司马光沉默了。他并非不懂经济,相反,他对历史治乱兴衰中的经济因素洞察深刻。他反对与民争利,但更反对因政策不当引发动乱。
赵野描绘的前景,是一个用绝对的、受朝廷控制的商业垄断利润,去平稳置换分散的、可能危害国本的土地资产的方案。
土地所有者并未“白白交出”土地,他们得到了一个看似更有“钱途”的交换物。
良久,司马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若……若真能如此,垄断专营,利有保证……且是以利易物,非强取豪夺……老夫……并无异议。”
苏轼抚掌笑道:“君实相公从善如流,国之大幸!”
王安石亦点头:“既如此,可详议推行细则。”
赵顼见最重要的一关已然渡过,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笑容。
“看来诸卿已无根本异议。齐王此策,便算在政事堂初步通过了。”
他神色一肃。
“那么,便依此章程,政事堂会同户部、工部、市舶司,细化诸般条款。”
“如何折价估地,如何定股分红,商会如何组建,市舶司如何改制,律法如何修订……”
“务求周全,拟成正式诏令条文。”
“至于其他文武百官,天下士绅,”
赵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意味深长。
“该如何去说,如何去引导,如何分步推行,方能顺遂无阻,不至生乱……”
“便由诸卿,看着办吧。朕,唯结果是从。”
这便是授予了政事堂全权处理解释、宣传和推行之责。
王安石、司马光等人齐齐起身,躬身领命。
“臣等遵旨!定当竭心尽力,妥善筹划,以安天下之心,成此利国之策!”
“好,今日便到此。诸卿且去忙吧。”赵顼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书房。
唯独赵野,被赵顼一个眼神留了下来。
书房门被内侍轻轻掩上。
赵顼靠在御辇软垫上,脸上带着调侃的轻松笑意。
“伯虎啊,如此牵扯天下根本利益的大事,竟在这福宁殿书房里,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解决了。”
“朕这心里,竟有些……不适应了。”
“以往议及变法、边事,哪次不是争得面红耳赤,耗时日久?”
赵野闻言,哈哈一笑,自己寻了个凳子就近坐下,也松了松官袍的领口。
“官家,这有何难解?只因这章程里,眼下看去,全是利,无人遭受损失。”
他掰着手指分析。
“朝廷得了地,消除了兼并隐患,未来税赋、征兵之源更稳。”
“失地或少地的百姓,未来租佃朝廷之田,负担或可减轻。”
“而原本那些握有大量田产的士绅大族,他们看似交出了土地,但换来的是‘四海商会’的股权,一个垄断天下海贸、利润可期的‘会下金蛋的鹅’。”
“短期看,他们甚至可能觉得占了便宜,毕竟土地产出有眼,而海贸利润,在垄断之下,想象空间巨大。”
“人人皆有所得,至少是预期有所得,自然无人激烈反对。”
赵顼听得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话虽如此,可这‘四海商会’若真成庞然巨物,垄断海贸,其利滔天……”
“那些以地入股的士绅,所聚之财,恐怕将远超昔日田租之利。长久以往……”
赵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官家圣明,洞见深远。这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垄断是暴利之源,却也是危机之始。”
“短期之内,以此利置换土地,安定人心,推进国策,自是良方。”
“但若长久以往,四海商会坐拥垄断之权,富可敌国,其内股者所积累的财富,将达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
“财富过于集中,且与国计民生的关键命脉深度绑定,其能量足以……”
“撬动朝局,甚至滋生不臣之心。”
“这绝非危言耸听,历史上豪商巨贾尾大不掉,乃至与地方势力勾结颠覆政权者,并非没有先例。”
赵顼神色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商会将来会成祸患?那你为何还要设此策?”
赵野微微一笑。
“官家,此乃欲取先予,分步而行之计。现在我们用‘垄断之利’作为诱饵和代价,收回土地,解决当务之急。”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必须让人尝到甜头,才能顺利进行。”
“等土地大部收回,国有之制初定,朝廷根基更稳,而这些士绅的财富形态也已从土地转变为商业资本,完全依赖朝廷政策生存时……”
赵野压低了些声音,“便是第二步开始之时。”
“届时,朝廷便可着手修订商税律法,大幅提高对巨额商业利润的征税比例。”
“尤其是针对‘四海商会’这等垄断性特许经营体的特别收益税。”
“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来。”
赵野总结道,“先以大利诱其弃守根本,将其纳入朝廷可控的商业体系;待其在此体系内生根。”
“再通过税收等手段,合理、合法地调节财富分配,防止其坐大,最终将财富和命脉真正收归国家掌控。”
“同时,提高的商税又能充盈国库,反哺民生,形成良性循环。”
赵顼听完,怔了半晌,方才指着赵野,摇头失笑。
“好你个赵伯虎!朕方才还诧异,你怎会提出如此‘让利’之策,原来你早已算计到十步之后!”
“环环相扣,后手连连。将那些可能反对的势力,先诱入彀中,再徐图之……朕真是白担心了。”
赵野拱手笑道。
“官家谬赞。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策。”
“若不先予其利,捆以其欲,这些人岂能轻易松开紧握田契的手?”
“唯有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从田垄走向船舷,这盘棋,才好接着下下去。”
“往后提高商税、规范商业、乃至更多深水区的改革,才有推行之余地。”
赵顼长长舒了一口气。
“朕明白了。土地回收,仅是开始。也罢,便依你之策,步步为营。有卿为朕谋此全局,朕心甚安。”
“臣,必不负官家所托。”赵野郑重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