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接过赵野呈上的章程,一行行仔细看去。
他的目光起初沉静,随着阅读深入,眼中渐次亮起神采,最后竟忍不住以右手轻拍御辇扶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好!此策甚妙!”
赵顼抬起头,眼中满是激赏。
“伯虎,你总能于绝境中另辟蹊径,化对抗为共赢。此‘先赎买,后置换’,以专营外贸商会之股,易天下兼并之土……”
“缜密周详,步步为营,真老成谋国之见!”
他越说越兴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此非一蹴而就的强夺,而是予人选择的易市。”
“好一个‘温水煮青蛙’!朕看,大有所为!”
赵野见皇帝领会了其中精要,心中亦是一松,躬身道。
“官家圣明。此策之要,便在‘置换’二字。”
“强夺则天下汹汹,易市则各取所需。”
“唯有利驱之,方能使手握田亩者心甘情愿松手。”
“不错。”
赵顼颔首,略一沉吟,即对侍立一旁的张茂则吩咐道。
“茂则,即刻传朕口谕,召政事堂诸位相公——王介甫、司马君实、章子厚、苏子瞻、韩子华、曾子宣,速至福宁殿后殿书房议事。”
“就说……有关乎国本民生之大计,需即刻定夺。”
“奴婢遵旨。”
张茂则躬身领命,快步退下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福宁殿后殿书房。
赵顼坐于御辇,置于书房上首。
赵野、王安石、司马光、章惇、苏轼、韩绛、曾布七人,则分坐于下首两侧的椅上。
每人面前的小几上,已奉上清茶,茶香与墨香、炭火气淡淡交织。
赵顼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
“深夜急召诸卿,是为齐王所拟一策——将天下兼并之土地,逐步收归国有。”
“然非强征,乃以利易之。”
“具体如何,伯虎,你将章程与诸公分看,并简要说明。”
“臣领旨。”赵野起身,将手中已多备的几份章程副本,亲手分递给王安石等人。
众人接过,凝神细看。
书房内一时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炭火偶尔的噼啪。
片刻之后。
“砰!”
司马光将章程重重按在身旁小几上,霍然起身。
“官家!此策……万万不可行!”
不待赵顼发问,他便连珠炮般说道。
“土地乃民之根本,士绅之基业!骤然行此收回国有之策,无异于掘人祖坟,断人根基!”
“届时天下士绅必然惶惶,轻则非议朝堂,重则……恐生变乱!”
“此事关天下人心向背,关乎社稷稳定,绝非儿戏!臣,坚决反对!”
他反对得激烈,却并非因自身有大量田产,而是根植于其政治理念中对“骤变”的深深警惕。
以及对“与士大夫治天下”这一传统结构可能被动摇的忧虑。
他怕的是“士绅乱”。
王安石、章惇、苏轼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却并未如司马光般激动。
王安石捻须沉吟,章惇目光锐利地扫视章程细则,苏轼则摸着下巴,似在琢磨文中词句。
他们大多出身南方,或家族土地底蕴不深,或本就秉持“新法”思维,对变革的接受度更高。
章程中“置换”、“入股”的思路,反而让他们看到了某种解决土地兼并这一痼疾的新可能。
赵顼对司马光的激烈反应似在意料之中,他并未动怒,只是抬了抬手,平静道。
“君实稍安勿躁。朕知你忠心体国,所虑深远。”
“然议事先需明策,批判亦需知全貌。”
“齐王此策,非为强夺,诸公且先将章程细览完毕,特别是其后半部分关于‘置换’与‘商会’之细则,再议不迟。”
皇帝发话,司马光只得强压怒气,重重坐回椅中,再次拿起那份章程,目光沉沉地投向后面他因急切反对而未及细看的部分。
王安石等人亦收敛心神,专注阅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书房内的气氛悄然变化。
最初的惊疑、司马光的怒气,逐渐被思索、权衡乃至惊讶所取代。
王安石看罢,将章程轻轻放下,看向赵顼,缓缓道。
“官家,若章程所述能如实推行……”
“以朝廷专营之外贸商会股权,置换民间兼并之土地,使失地者得利,朝廷得田……”
“此乃……釜底抽薪而薪不自燃之妙法。或可一试。”
他话中仍带谨慎,但已从“反对”转为“可试”。
章惇更直接,眼中精光闪烁。
“好一个‘利驱之’!”
“与其让他们抱着土地与朝廷暗中对抗,不如给他们一个更光明、更有利可图的前程,将他们的利益与朝廷绑在一起!”
“此计大善!”
韩绛、曾布亦缓缓点头,显然被章程中构建的商业逻辑与利益交换框架所说服。
苏轼咂摸了一下嘴,笑道。
“这‘四海商会’,名头倒是气派。”
“以外贸之利,易中原之田……颇有管子‘轻重之术’遗风,却又更胜一筹,因势利导,妙哉。”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司马光身上。
司马光此时已将章程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关于“四海商会”的组织架构、专营权限、股权分配、利润预估等部分。
他脸上的怒色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纠结。
他抬起头,眉头依旧紧锁,但语气已缓和许多。
“此策……构思确为精巧,若真能如章程所言,以商利置换田产,于国于民,似无近害,反有远利。”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也最实际的问题。
“然,经营之利,真能如这章程所预估般丰厚?足以让那些田连阡陌之家甘心舍弃祖产?”
“海贸风波险恶,市舶之利虽厚,亦有盈亏。”
“若商会经营不善,利润不达预期,甚至亏损,届时岂非画饼充饥,反招天下怨谤?”
“朝廷信誉,又将置于何地?”
这一问题切中要害,王安石等人也不禁微微颔首,看向赵野。
赵野早已成竹在胸,闻言从容起身,向司马光及众人一拱手,朗声道。
“君实相公所虑极是,亦是此策成败之关键。”
“野在此可立一言:利润,必有保证,且将是土地田租远不能及之厚利!”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