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以宋军之前势如破竹的势头,没理由在看似怯战的辽军主力眼皮底下停下来。
“陛下,”
一名年轻的将领出列,抱拳道。
“宋军驻足,士气必堕。且他们远来,我军以逸待劳。”
“不如……选精锐骑军,趁夜突袭其营,或许可获奇效?”
“突袭?”
他话音未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便嗤笑一声,摇头道。
“拿什么突袭?宋军营垒是何等模样,你没见识过,总该听说过。壕沟、拒马、铁蒺藜、哨塔林立,更别提他们那些要命的火器!”
“野战冲锋?去多少,死多少!”
“自熙宁二年那赵野整训宋军以来,你何曾听过宋军吃过野战或阵地战的大亏?”
老将的话勾起了一些人不愿回想的记忆,殿内不少将领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仿佛那轰鸣的火炮和密集的弩箭就在耳边。
提议突袭的年轻将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坚持。
宋军改革后的强悍,早已通过无数场大小战斗,刻进了他们的恐惧里。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着!”
有人焦躁道。
“宋国国力雄厚,若是他们再向滦河增兵,或者分兵他处,我们岂不更被动?”
“增兵调粮,总需要时间。”
一个文臣模样的官员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似乎想缓解一下紧张气氛。
“眼下已快六月。只要我们守住上京,深沟高垒,拖下去,拖到秋深,拖入寒冬……”
“北地苦寒,宋军南人必然不耐。到时候,或许机会就来了。”
这番“拖”字诀的论调,并未引起太多共鸣。
甚至有人暗自撇嘴。
拖到冬天?
宋军这些年的征战,哪一次不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
灭夏、平扶桑、收燕云,哪一场大战拖过了半年?
指望天气救命,未免有些一厢情愿。
耶律乙辛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他知道,大部分人心里想的是“守”,是“等”,是“别主动招惹”。
对宋军,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惧怕,惧怕任何主动行为会招致无法承受的打击。
“好了。”
耶律乙辛开口,声音沉稳,定下调子。
“宋军既不来攻,我军便依托坚城,严加防守。”
“多派游骑斥候,探查宋军动向,尤其注意其粮道辎重,若有可乘之机,小股袭扰即可,不可浪战。”
他看向耶律洪。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守上京,保存实力。同时,密切关注金国、高丽方向的消息。”
“宋军暂停进攻,必是在筹谋什么。我们……以不变应万变,等宋军先出招。”
耶律洪基脸色难看,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就依枢密使之言。各军严守城池,加强戒备。都散了吧。”
会议不了了之,最终的一致意见,仍然是那个充满无奈和恐惧的“等”字。
…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紧绷的等待中悄然流逝,边境线上的对峙日复一日。
滦河的宋军营垒日益坚固,上京的辽军城门终日紧闭。
看似凝固的战局,终于在七月初,被来自海上的惊雷打破。
渤海海峡,波涛汹涌。
大宋登州水师,代号“破浪军”的庞大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预定的登陆地点,镇海府海岸驶去。
舰队核心是十艘巍峨如山的“神州”级巨舰,左右簇拥着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帆樯如林,遮天蔽日,气势磅礴。
在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此次跨海登陆作战的水师主帅沈沧澜(字靖波),正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瞭望着前方海面。
他年约五十三,面色黝红,是常年被海风侵蚀的颜色,身形精干。
原福建路水师指挥使出身,在大宋军事学院深造后,因成绩优异、经验丰富。
于熙宁六年被破格提拔为破浪军神威舰指挥使,此次更被委以跨海远征的统帅重任。
突然,他调整望远镜焦距的手微微一顿。
在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映入眼帘,数量约在五六十艘上下,船型与宋舰、辽船皆有所不同。
“高丽船?”
沈沧澜眉头一皱,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将道。
“看旗号与船型,确是高丽水师无疑。看其阵型,似乎是在……游弋?巡哨?”
副将也举起望远镜观察,疑惑道。
“此地已是镇海府外海,距离高丽本土甚远。”
“高丽水师主力跑来这里作甚?难不成真是与辽、金约好,在此阻我登陆?”
沈沧澜沉吟不语。
按照战前情报和朝廷的研判,高丽最大的可能,应是派遣水师骚扰大宋山东半岛东南沿海,或者于朝鲜半岛西岸布防。
将主力舰队前出至辽国控制的海域,这有些出乎意料。
是胆大妄为,想与辽国水师(尽管辽国水师基本可忽略不计)夹击我登陆舰队?
还是另有诡计?
他想不通。
但下一刻,他脸上便掠过一丝杀气。
想不通,便不必再想。
“管他在此作甚!”
沈沧澜声音冰冷,果断下令。
“传令全军:升战旗,变攻击阵型!弓弩、拍杆、火油柜准备,神威火炮校准敌舰!”
“高丽船既敢挡在我大宋王师面前,那便是敌人!”
“全军出击,给本帅冲散他们!”
“得令!”
旗语迅速升起,号角苍凉。
庞大的宋军舰队如同被惊醒的巨兽,开始灵活地调整方向,速度提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远方那支略显单薄的高丽舰队猛扑过去。
冰冷的炮口从船舷的射击孔中伸出,闪烁着幽光。
…
与此同时,在对面高丽舰队的一艘较大战船上。
高丽水师都统制崔仁浩,正斜倚在铺着兽皮的帅椅上,惬意地抿着温过的清酒,手里捏着一块牛肉。
船舱里飘着酒肉香气,与外面海风的咸腥味混杂在一起。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色白净,保养得宜,与周围皮肤粗糙的水手形成鲜明对比。
“都统。”
一名副将脸上带着忧色,忍不住再次开口。
“我们在此已徘徊多日。一个多月前,宋国那篇《讨贼布告》就已传遍天下,明确要对我国用兵。”
“我们是不是……离本土太远了些?末将总觉心中不安。”
崔仁浩咽下牛肉,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啊,就是胆子小。宋国发檄文又如何?那主要是吓唬人,彰显天朝威严罢了。”
“他们现在的主力正在滦河跟辽国二十万大军对峙,胜负未分,岂敢轻易再开我高丽这边战线?”
“就算要打,也得先解决了辽国,甚至金国,才轮得到我们。”
“我们在此,不过是奉王命,见机行事罢了。”
他抿了口酒,眯着眼道。
“若辽国顶住了宋军,或者金国出兵搅乱了局势,我们便可伺机南下,攻击宋国登州、莱州沿海,劫掠一番,也是大功一件。”
“若事不妙……哼,此地乃是辽国、金国势力交错的海域,宋国水师来了,我们不会跑吗?”
“把祸水引向辽国、金国的海岸便是,反正又不是我们的地盘。”
副将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想再劝。
“可是大人,宋国水师实力不明,但能跨海远征扶桑,想必不弱。万一……”
“万一什么?”
崔仁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
“宋国水师来了就跑,本帅说了。”
“他们还能飞过海来追不成?再者,我高丽水师这几十艘战船,也不是纸糊的!”
“好了,休要再扰本官酒兴!瞭望哨盯紧点便是。”
副将无奈,只得躬身退到一旁,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重,忍不住频频望向船舷外的海面。
突然,桅杆顶上的瞭望哨发出惊呼。
“敌舰!右前方!大量敌舰!是宋国水师!全军突击阵型!”
崔仁浩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跳起,扑到船舷边,举目望去。
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一片如山如岳的帆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最大的那几艘巨舰,宛如海上的移动城堡,其形制规模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船只。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对方舰队变阵迅速,杀气腾腾,直扑而来!
“怎么……怎么来得这么快?”
崔仁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悠闲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荒谬。
不是说宋军主力在滦河吗?
不是说就算要打高丽也得先解决陆上威胁吗?
这遮天蔽日的宋国水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早就计划好,冲着这片海域,冲着他来的!
“快!转舵!升满帆!撤!往北撤!撤向辽国海岸!”
崔仁浩嘶声大喊。
但,似乎已经有些迟了。
宋军舰队前锋的“神州”级巨舰侧舷,那些幽深的射孔中,骤然亮起了炽烈的火光。
战争的序幕,由海上率先拉开,并以一种高丽将领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方式,降临到他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