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烽火,随着快马与信船,化作一道道十万火急的军报,在七月中旬飞递入京。
熙宁七年,七月十六日,未时。
汴京,兵部衙门。
值房内,赵野刚刚批阅完一批粮草调拨文书,凌峰便捧着一只封着火漆的细竹筒快步走入。
“殿下,辽东、高丽两路,皇城司与军前急报同至。”
赵野接过,捏碎火漆,抽出其中一卷薄纸,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是皇城司安插在辽阳府、黄龙府一带暗桩的密报,以及刘昌祚部前锋已过通州的简要战情。
他脸上没什么剧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平缓的弧度,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好。”
他将密报随手置于案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金国自顾不暇,高丽水路俱断……辽国最后那点外援的念想,算是彻底断了。”
他算了算时日,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山河,看到那片海域。
“宁重那边……此刻,想必已在釜山登陆了吧?”
“呵……”
一声低笑在安静的房内响起,没什么得意,倒像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三国联动,三面夹击?”
“那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南北夹击,什么叫……首尾难顾。”
思路清晰,无需迟疑。
赵野坐直身体,取过一张空白的公函纸,提笔蘸墨,运笔如飞。
第一道,发给滦河前线的种谔。
“辽主困守上京,外援已绝,军心必涣。”
“着尔即刻把握战机,对辽军展开总攻。”
“此战,务求彻底击垮其有生力量,瓦解其抵抗意志。”
“凡持械结阵、据城而守之敌,不必劝降,不必留手,雷霆扫荡,以儆效尤。”
“速战速决,勿使迁延。”
第二道,发往皇城司在北地的秘密网络。
“即日起,动用一切渠道,在辽国境内,尤其是奚、渤海、室韦等大部及乌古、敌烈等较强部族中散播消息:辽国天命已终,顽抗唯有死路。各部首领若能明断时势,率众脱离耶律氏,不与王师为敌,则其部性命可保,其族将来之地位、牧地,大宋朝廷亦可予以承认,许其自治。”
两道命令,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如同两把凿子,对准了辽国最后的两处要害。
写完,他取过自己的齐王印信,在署名处重重盖上,又唤来当值的兵部郎中,命其以最急的速度,用六百里加急发出。
至于沈沧澜的水师与刘昌祚的陆路偏师,以及即将登陆高丽的宁重所部,他并未再做更多指示。
方略早已定下,临阵机变,他相信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自有分寸。
过度干预,反为不美。
处理完紧急军务,赵野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袍服。
“备马,进宫。”
有些进展,需当面让官家知晓,也让那颗悬着的心,能稍稍落地。
……
金国,黄龙府。
弥漫在皇宫上空的,不是新君继位的祥瑞,而是化不开的恐惧与焦躁。
持续了十几日的血腥内斗,最终以在军中根基更深、手段也更狠辣的完颜劾里钵胜出而告终。
当他踏过兄长子侄的血泊,坐上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龙椅时,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令人窒息的寒意。
因为他屁股下的江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就在他们为皇位杀得你死我活时,那支跨海而来的宋军偏师,在刘昌祚的带领下,竟如入无人之境。
两万宋军,在几乎没有遭受像样损失的情况下,已连破数十城寨,兵锋所向,几乎打穿了半个辽东!
最新战报,宋军前锋已至通州。
此地距黄龙府,快马不过两三日路程!
垂拱殿内(金国仿宋制,亦有此殿名),气氛压抑。
刚刚经历清洗、位置尚未坐稳的完颜劾里钵,必须立刻拿出应对之策。
“陛下!”
一名唤作徒单镒的将领率先出列,他面色黝黑,是劾里钵的心腹,声音洪亮却带着急切。
“宋军孤军深入,粮道漫长,所恃者不过一股锐气!”
“末将以为,当速派使者前往辽国上京,陈明利害!只要辽国愿从西线出兵,攻击宋军种谔部的侧翼,迫其分兵,我军便可集结主力,在通州至黄龙府一线正面迎击刘昌祚!”
“这支宋军看似凶猛,实是悬军,一旦辽国动了,其后方受扰,我军正面顶住,其必成瓮中之鳖!”
道理听起来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