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用地者出于自愿,价高者得,合乎市易之理。”
曾布则谨慎补充:“然则,地价划定需极为审慎,需防官商勾结,低价套取。”
“招标程序必须公正透明,记录在案,许人申诉。更需防范地方为求政绩,盲目圈地售地,侵夺良田。”
“子宣所言切中要害。”
赵野点头,“此正需律法、监察跟进。可制定《国有土地出让条例》,详细规定用地性质变更程序、地价评估方法、招标流程、监管职责及违规惩处。”
“皇城司与各路监察御史需严加督查。至于农地保护。”
他看向司马光。
“可明令禁止将上等水田、灌溉便利之良田划为工商用地,违者重处。此乃底线。”
苏轼笑道:“如此一来,朝廷不似地主,倒似最大的‘市侩’了。”
“不过,这‘市侩’做得高明,取之有道,予之有利,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管子‘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或可比拟。”
土地财政的蓝图厘清,徭役改革的财政基础得以奠定,赵野顺势将论述推向更纵深的未来规划。
关于商业繁荣后可能带来的社会结构变化及长远治理。
“土地之策,可解近忧,亦需谋远虑。”
赵野语气转为深沉。
“诸公,依此势发展,十年之后,我大宋或许将面临前所未见之局面。”
“商业税赋占比持续攀升,或将与田赋平起平坐,甚至反超。”
“同时,东南沿海、运河沿线、大城周边,务工经商之利厚,恐致农人弃耕从商,田地撂荒。”
“此非危言耸听,乃经济规律使然。”
王安石神色一动。
“齐王意指,未来朝廷岁入,将更倚重商税,而农业根基或受冲击?”
众人皆是朝中重臣,也知道商业繁荣会冲击农业这个简单的道理。
无不点头深思。
“正是。”
赵野颔首。
“故需未雨绸缪。”
“第一,逐步提高商业税制之系统性与比例。非简单提高税率,而是细化税目,清理苛杂,将过往诸多隐性的、零碎的商税。”
“整合为规范的‘营业税’、‘交易税’、‘所得税’(针对大额利润),并完善稽查。”
“使商税征收更公平、更高效,成为国库可靠支柱。此事需户部牵头,详订税法。”
章惇立刻道:“商税提高,需防商家将税负转嫁百姓,抬高物价。”
“亦需防范大商贾勾结官吏,逃漏税款。”
“计账、核查之术,必须革新。”
“第二,”
赵野继续道。
“针对可能出现的农业劳动力流失、粮食生产隐忧,必须建立对纯务农者的补贴与保障机制。”
他提出设想,“可设立‘农本补贴’,对专心耕种国有农地、缴足粮租且未兼营他业的农户,按田亩或交粮数量,给予一定的钱粮补贴,或减免部分租赋。”
“此补贴之财源,便来自日益增长的商业及土地收益。”
“同时,大力推广新式农具、良种,兴修水利,提高单产,以质量弥补可能的人数减少。”
司马光闻言,脸色稍霁。
“重农恤农,固本培元,此乃正道。”
“以商补农,以工助农,方不失轻重之序。”
“然补贴标准、发放渠道,务必精准,防贪防冒。”
赵顼一直凝神静听,此刻缓缓开口。
“伯虎所勾勒,是一幅以土地国有为基,以工商发展、财税收支革新为两翼,兼顾农本民生的长远治国之策。”
“牵涉极广,动辄关乎国运。”
“诸卿今日畅所欲言,所见问题,所提补充,皆需逐一记下,详加论证。”
皇帝定调,接下来的讨论更加热烈且具针对性。
众人就工商用地定价模型、农本补贴的户籍与土地联动核查、商业税法如何区分坐贾行商、如何防止补贴养懒汉、新式徭役的管理与报酬标准、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城乡差距等议题,展开了长达数轮的激烈辩论。
不断有新的漏洞被指出,也不断有弥补的细则被提出。
这场在福宁殿书房进行的政策辩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务实的测算、前瞻的忧患、严谨的推敲与激烈的思想碰撞。
它并非终点,而是为大宋即将展开的、更深层次的社会经济变革,绘制了一份充满细节、凝聚了最高决策层集体智慧的蓝图草案。
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但方向已然在辩驳中愈发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