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户部衙署大门甫开,以曹佾为首的一众勋贵便已携着连夜赶制、盖满私印的田产清册在外等候。
经此一夜,众人脸上疲色难掩,更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颓然。
交割过程异常顺畅,再无半分争执。
消息递至齐王府,赵野闻之,只淡淡道:“照章程办。”
他并未将事做绝。
数日后,这些上交田产最多的勋贵门第,皆收到了户部额外核准的一小笔“四海商会”记名股契,虽不及早期自愿置换者的份额,却也是一种不言而喻的体面与回馈。
此举意在昭示:朝廷执法虽严,亦念旧功,并非一味剥夺。
时光流转,至熙宁八年夏秋之交,由“四海商会”股权置换开启,继以律法清查强推的“土地收归国有”之策,终成席卷之势。
朝廷胡萝卜与大棒并用,成效卓著。
全国范围内,豪族富商名下难以计数的田产,基本完成清丈、登记与国有化接收。
至于占田亩总数最大头的普通民耕田,政策则显差异,更具弹性。
赵野与政事堂诸公深知,小民产业薄,抗风险能力弱。
遇天灾、疾病、婚丧,卖田救急是延续千年的无奈之举。
若骤然一刀切全部收回,无异夺其生计根本,必致民怨沸腾,良法美意反成苛政。
故于此,官府推出了嵌套于“青苗法”体系下的新策——“济困贷”。
凡在册民户,遇灾患病、生计确系艰难者,可经里正、乡老核实,报请县级官府勘验。
情况属实,则由官府提供低息贷款,助其渡过难关,三年内免息。
若借贷者最终无力偿还,则需以工代偿,为官府服“工役”,役期长短依贷款本息折算。
此举既保全百姓田产不轻易流失,又将潜在的社会救助压力,转化为可控的公共劳动力资源。
借此“济困贷”与“工役”制度,赵野在政事堂会议上,正式提出了更为深远的改革动议。
全面取消面向全体民户的无偿“徭役”,并同步撤销“免役法”。
此言一出,福宁殿书房内顿时一静,旋即波澜骤起。
皇帝赵顼沉吟未语,目光扫过众人。
王安石率先皱眉,指节敲着案几:“齐王此议,关乎国本。徭役乃古制,筑城、修路、治水、转运,皆赖于此。”
“一旦全免,此等工程劳力从何而来?若全部雇募,国库岁入可能支撑?此非小数!”
“介甫公所虑极是。”
司马光捻须接口,神色凝重。
“《周礼》有司徒、遂人之职,掌徒役。徭役之制,源远流长,非独为省财,亦有均平百姓劳力、维系地方公用之意。”
“骤然全废,恐失敦本抑末之衡,更增国库重负。”
“前番‘免役法’以钱代役,已惹争议,今若连钱亦不收,纯以国库支应,无异竭泽而渔。”
章惇则更关注实操。
“即便以‘济困贷’衍生的‘工役’填补部分劳力缺口,其规模、时长、工种皆受限制,难以替代全国性、常备性的徭役征发。”
“况且,雇募市价与役夫管理,亦是难题。若处置不当,工程延误、耗费倍增,反为不美。”
面对质疑,赵野显然成竹在胸。
他命人挂起一副简易的《土地用途规划略图》,开始阐述其核心的财政替代方案——土地用途分类管理与有偿使用制度。
“诸公所虑,首在财政。野之策,正是以‘地’生财,弥补乃至超越徭役之利。”
他指向图纸,“天下田土收归国有后,当依其区位、禀赋,重定性质,大致三分:农业用地、工业用地、商业用地。”
“农地仍以租赁形式交由百姓耕种,保障粮棉根本,此不多言。关键在此二者——”
赵野手指重点落在“工”、“商”二字上。
“工业用地,指临近矿产、漕运要道,适宜设立官营或特许民营之矿场、工坊、船厂、大型仓储之地。”
“商业用地,则指各州府县治城内、交通枢纽、市集所在及规划扩建之新城坊区。”
“此二类用地,不再无偿授予或低价租赁。”
“朝廷将命工部、户部、地方有司联合勘定,划分区块,明码标价,公开招标,价高者得,或收取高额特许使用年费。”
赵野目光湛然。
“如今我大宋海内宴安,商贸日繁,货物山积,百工竞巧。旧有城郭街市,早已不敷使用。”
“扩建新城、增辟街坊、兴建货栈、开设工场,乃大势所趋。”
“此等用地,于商贾而言,便是生财之基,于朝廷而言,便是滚滚税源!”
他环视众人,抛出关键数据。
“据市舶司及各路商税粗略估算,仅东南沿海及汴京、洛阳等大邑,未来五年内,工商用地出让之收益,便足以覆盖全国免役所带来的财政缺口,且大有盈余。”
“此乃将一次性的土地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国有资财收益,更可引导产业聚集,繁荣地方。”
韩绛听得目光发亮,抚掌道。
“妙啊!以地养政,不增百姓田赋,而开财源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