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五月,比过往热得更早一些。
那个名为盛夏的老头似乎已急不可耐见到满大街的短裙,早早提着蒲扇,送来一阵阵烤人的焦风。
穿着入时的女郎,撑起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化作了街巷中行走的花。
蹲在墙根阴凉地的赵俊伟,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黑大个,小声提醒:“亮哥,看,又来一双大白腿。”
董亮立刻把装模作样把玩的手机调整好角度,连着点了好几下拍摄,嘴里小声嘟囔:“不孬,真不孬。不知道这旮旯的娘们都吃啥长大的,咋就能这白呢。”
“哥,黑的也好看,黑的也好看。看那个穿黑袜子的,我嘞个乖,真跟小视频上一样一样的。”
董亮又拍了几张,把手机小心翼翼收回到上衣口袋里,抬袖子蹭了蹭脑门的汗:“要不,晚上咱弄两瓶小烧刀,给老杨灌晕乎了,从他那抠点儿钱出来,咱哥俩找找门路,让城里娘们帮咱解个馋。”
赵俊伟盯着来来往往的腿,眼睛都有点发直:“那是咱村请神仙的钱,万一不够请不着人,咱不就捅大娄子了?”
董亮回看着刚才的照片,舔了舔嘴唇:“咋能呢,我来前偷摸看老杨数来着,大伙儿凑了好几万呢。他们都说城里的神仙贵,跟咱村边上那个退休老头没法比。可我过来路上看了,有短视频专门科普,城里神仙也都是明码标价的。咱好声好气求求,再打个折,还能省不出咱哥俩出去浪一宿的钱啊?”
赵俊伟挠了挠头:“亮哥,小霞要知道,会不会不跟我好了?”
董亮抬手冲他脑袋上呼了一下:“你个怂卵,小霞家里要的十八万八,你可凑的出来?三金五彩、万紫千红,掀了你家祖坟可能拿出一半儿?再绕回来说,小霞可有这城里的娘们白?你要真一门心思只想着小霞,古河町那帮瀛族骚货踩着木踏拉板子一扭一扭下田的时候,你在那儿盯着,喘的跟拉风箱似的干啥?听哥的,晚上跟哥去长长见识,包你再也不把小霞当回事。那娘们不就去城里打了两年工吗?瞧她回来天天拿鼻孔瞅人的模样。哥看人准得很,你这怂样治不住她。就得多玩玩,多玩玩,不拿娘们当回事了,才能在娘们面前直起腰。”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余光瞅见老杨回来,赶忙闭嘴。
老杨叫杨树林,比这俩愣头青大了小二十岁,照说是能叫声叔的差距,无奈在村里,他们仨算是同辈。
他穿着件破帆布外套,后背都快捂出痱子,仍不敢脱,因为外套里头藏着装了钱的黑皮包。
这几日升温,他们仨从北边过来,也忘了看天气预报,出了火车站,晃荡没俩街口,热得腿都发软。
他兜了一圈,说去买雪糕解解暑,结果没想到城里啥都贵,翻来捡去问问价,最后没舍得给自己买,只拎了两根老冰棍回来,丢给了那俩阴凉地里等他的小兄弟。
董亮撕开包装,一口咬掉大半,含含糊糊地问:“老杨,咱晚上住哪儿?你估摸咱办事得搁这儿待几天?”
杨树林靠在墙上,撩起衣裳在脸上呼拉一把:“顶多住一个晚上。这旮旯啥都贵,雪糕都卖的跟金子做的似的。咱最好是今天就能请着神仙,买擦黑的票回去。时间要真来不及,就去大学附近找房子,听说那儿的房子便宜,咱仨将就一晚上,可能也就二三十块。”
董亮眼神顿时变得有点兴奋。他网上老见人说,大学那边的小娘们又水灵又便宜,赶紧凑过去:“老杨,找神仙是大事,咱不能急。我看咱就先去你说的大学旁边,先把房子找好,照着住个两三天打算。城里神仙那么多,咱不得货比三家呀?”
“比你奶奶个腿!”杨树林瞪他一眼,“买过冬大白菜呢?你觉得咱村凑出这几万块多呀?多个屁。人随便哪个有执业资格的神仙,帮灵安局出趟公差,一天的补贴都五千起。你当这是村头卖符水的神婆呢?那么好糊弄。咱尽量寻摸寻摸,找个面相善的,好说话点的,给人跪下磕几个头,好声好气求一求,看看这点孝敬的香火钱,能不能让人跟咱跑一趟。俩没心没肺的王八犊子,就知道搁这儿看娘们。城里娘们看得多了,看你们回去咋找媳妇儿。”
赵俊伟嗦了嗦冰棍剩的杆,摸出手机说:“我一路上看到好多短视频推荐,哎,一个个神仙都可厉害了,我全收藏了,咱挨家串?”
“花钱在手机上打广告的神仙,咱请得起吗?”杨树林夹紧胳肢窝里的包,嘟嘟囔囔,“一直跟你们说少看点视频,少看点视频。人家说啥你信啥,早晚让人骗的你们把裤头子都卖了。”
董亮还惦记着把钱省下来干别的用,笑么呵地说:“老杨,要不咱去灵安总局报个案?有编制的神仙不就便宜好多嘛。”
杨树林哼了一声:“穿制服嘞都忙,登记一下,排个队,咱搁这儿住上半年也等不到人。现在这世道,能花钱办的就花钱,见不着钱,啥也不好使。”
赵俊伟看着手机上刚调出来的地图,问:“中心城这老大,咱往哪头去啊?你瞅瞅,一定位事务所,密密麻麻这老些点子,咱挨个串得串明年去了。”
董亮把冰糕棍冲墙根一丢,嚷嚷:“这帮当神仙的都出来做买卖了,就没个群众点评啥的?咱上网买个打药机的喷头还得看看评价呢,这大一笔钱,万一让骗子赚去咋整?”
杨树林冲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嚷嚷啥?嚷嚷啥?怕人不知道咱带着钱是咋的?倒霉玩意儿。俊伟,你拿你手机查查,看离咱最近的灵学院咋走?”
董亮又嚷嚷起来:“老杨,那都是些没毕业的小毛孩子,顶多算后备神仙,不好使。”
“你懂个熊。”杨树林没好气地说,“神仙的事咱不知道,人后备神仙能不知道?咱搁那儿打听打听去啊。”
赵俊伟一通划拉,递给杨树林:“那你看,最近的,咱打车还是坐公交?”
“三站地花那钱干啥?溜达过去,路上请你俩吃冰棍。”
两个年轻后生顿时耷拉下了脸,有气无力地跟在他后面,照着导航的方向走过去。
走出没多远,刚拐进一条商业步行街,两个半大孩子递过来一张花里胡哨的纸。看起来比较机灵的那个女生很热情地说:“降妖除魔,邪祟咨询,清灵之瞳事务所,为期一个月的开业大酬宾。叔叔拿一张吧,居家旅行有备无患。”
董亮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哪来的小鬼头,乱塞什么广告?”
杨树林伸胳膊挡了他一下,接过一张传单,皱眉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董亮不耐烦地说:“老杨,这种街头小广告也能信的吗?你这不怕上当了?”
杨树林把那传单对折两次,塞进口袋:“反正不远,顺路嘛,去看看。”
顺着传单上的地址,他们三个穿过整条步行街,拐进一条颇为幽深的小巷,走到尽头,便看见了一道爬满青藤、锈迹斑斑的栅栏,中间开了一道小门,左右挂着两张牌匾,一边较大的那个写着“清灵之瞳事务所”,另一边则写着“梦杰儿童福利院”。外头挂着个电子门禁,旁边还贴心地挂了一张大字印刷的使用说明。
杨树林打量了一阵,按下了那个“呼叫灵术师委托咨询”的按钮。
马上,屏幕中就出现了一个像是用羊脂白玉雕出来一样的小女孩,用非常悦耳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欢迎来到清灵之瞳,进门请向左手边,沿小道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