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之日。
天色微明,东方既白。
玉京山与金阙山,并立于云雾之中。
玉京山居东,形如巨钟,壁立千仞。
山体以青灰色的岩石为主,石质坚硬,纹理细密,经千万年风雨侵蚀,却愈发显得古朴厚重。
山脚下,古木参天,松柏森森;山腰处,藤萝密布,苔藓斑驳;山巅之上,却寸草不生。
只有一块巨大的平台,平坦如砥,相传是元始天尊讲道之处。
此刻,晨光初透。
金色的阳光从东边天际斜斜射来,照在玉京山的石壁上。
那石壁被日光一照,便泛起淡淡的金色,如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霞帔。
石壁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纹,纵横交错,如龟背,如蛛网,那是千万年风雨留下的印记。
山间,云雾缭绕。
那雾不是寻常的雾,是自洪荒以来便聚在此处的仙雾。
雾色乳白,浓而不腻,轻而不散,在山间缓缓流淌。
如一条白色的巨龙,缠绕着山体,盘旋而上。
雾起时,整座山便如披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雾落时,山体便清晰地显露出来,巍峨壮观,气势磅礴。
金阙山居西,形如利剑,直插云霄。
山体以淡金色的岩石为主,石质坚硬,光泽温润。
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如黄金铸成。
山势比玉京更为险峻,几乎垂直而立,寸草不生。
山壁上,有无数深深的沟壑,那是千万年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如刀劈斧削,触目惊心。
山巅之上,也有一块平台。
那平台比玉京的略小,却更为险峻。
三面临渊,一面靠山,站在台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相传,那是元始天尊点化弟子之处。
能在此处静心听道者,方可入室;稍有惧意,便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此刻,朝阳初升。
金色的阳光照在金阙山上,整座山便如燃烧起来,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那金光与山间白色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金的山,白的雾,青的天,构成一种说不出的瑰丽与神秘。
玉京与金阙之间,隔着一条万丈深渊。
那深渊极深,深不见底。
从山顶往下望去,只见云雾翻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偶尔有风吹过,吹散一片云雾,才能隐约看见下面黑沉沉的谷底,和谷底那条细细的银线。
那是有名的“曦水涧”,在万丈深处奔流,发出隐隐的轰鸣声。
连接两山的,是一条天生玉阶。
那玉阶不是人工所凿,是天地生成。
自玉京山腰处起,蜿蜒曲折,如一条游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金阙山腰处。
玉阶以白玉石铺成,每级台阶都长约一丈,宽约三尺,厚约半尺。
那白玉石质地纯净,色泽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台阶表面,被千万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如镜,可照人影。
台阶边缘,却长满了青苔,翠绿欲滴,与洁白的玉石形成鲜明的对比。
玉阶两侧,便是万丈深窟。
那深窟极深,深不见底。
站在玉阶上往下望去,只见云雾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偶尔有山风吹过,吹散一片云雾,才能看见下面黑沉沉的深渊,和深渊底部隐隐的闪光。
玉阶极险,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最陡处,几乎垂直而上;最长的一级台阶,长达三丈,中间无依无靠,悬空而架。
走在上面,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
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窟,粉身碎骨。
可这玉阶,又极美。
美得让人心醉,美得让人忘记恐惧。
玉阶两旁的山崖上,挂满了瀑布。
那些瀑布,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大的,如白练垂空,从百丈高处直泻而下,砸在下面的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
那水声轰鸣,如万马奔腾,如雷霆炸响,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小的,如银丝飘洒,从山崖缝隙间渗出。
如珠帘,如雨幕,飘飘洒洒,落在玉阶上,落在深窟里。
那水声潺潺,如琴如瑟,如泣如诉,与大瀑布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雄浑而悠扬的乐曲。
瀑布落下处,水雾弥漫。
那水雾极细,如烟如纱,在山间飘荡。
阳光照在水雾上,便现出一道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斑斓,绚丽夺目。
彩虹横跨在玉阶之上,如一座天桥,连接着玉京与金阙。
水雾落在玉阶上,台阶便湿漉漉的,滑不留足。
水雾落在人的身上,衣衫便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可这冰凉,却让人清醒。
让人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正走在仙境之中。
玉京金阙之间,终年云雾缭绕。
那些云雾,时聚时散,变幻莫测。
聚时,云海茫茫,白浪滔天。
整座玉京山、整座金阙山、整条玉阶,都被云海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偶尔风吹过时,云海才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角山峰,一段玉阶。
如海市蜃楼,如梦幻泡影。
散时,云开雾霁,天朗气清。
玉京的巍峨,金阙的险峻,玉阶的蜿蜒,尽收眼底。
阳光照在山上,照在阶上,照在瀑布上,金光灿灿,气象万千。
云雾最浓处,便是玉阶中段。
那里,是两山之间最险之处。
玉阶悬空而架,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茫茫云海。
走在上面,如在云端漫步,如在天上行走。
四周除了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到云雾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偶尔有风吹过,吹散一片云雾,才能看见——
下面,是万丈深窟,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上面,是蓝天白云,高远辽阔,一望无垠。
前后,是蜿蜒的玉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一条通向天际的天梯。
此刻,天已大亮。
阳光普照,云开雾散。
玉京山巍然屹立,金阙山直插云霄,玉阶蜿蜒其间,瀑布飞流直下。
天地间,一片寂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人声。
只有瀑布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只有山风的呼啸声,在耳边掠过。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怦怦作响。
九月初九,重阳之日。
玉京金阙,崇云天阶。
等待着两个人。
两个将在此处决一生死的人。
——
山海台位于玉京山东麓,距崇云天阶的起点约百丈之遥。
此台乃天然生成,非人力所凿。
一块巨大的青石,自山腰横空而出,如一只巨掌,探向那万丈深渊。
石台长约十丈,宽约五丈,厚约三丈,前无依傍,后靠山体,下临深壑,上接苍穹。
石台表面,被千万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如镜。
石色青灰,隐隐泛着淡蓝,如雨后初晴的天。
石面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纹,纵横交错,如龟背,如蛛网。
裂纹深处,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翠绿欲滴,与青灰的石色相映成趣。
石台边缘,无栏无靠。
站在台边,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云雾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
石台四周,古松参天。
那些松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
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虎纹;枝干虬曲,如龙蛇盘绕。
松针墨绿,密密层层,遮天蔽日。
风吹过时,松涛阵阵,如海潮涌动,如万马奔腾。
石台后方,靠着一面陡峭的石壁。
那石壁高约百丈,光滑如削,寸草不生。
石色青灰,与石台浑然一体。
石壁上,有无数深深的沟壑。
那是千万年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如刀劈斧削,触目惊心。
石壁顶部,隐约可见一些古建筑的残迹。
相传是元始天尊的道观,却早已坍塌,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石台左侧,有一道飞瀑。
那瀑布从百丈高处直泻而下,如白练垂空,如银河倒挂。
瀑布砸在下面的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
那水雾极细,如烟如纱,飘散开来,将整座山海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阳光照在水雾上,便现出一道道华彩,绚丽夺目。
石台右侧,是一条蜿蜒的小径。
那小径在古松间穿行,时隐时现,通向玉京山深处。
小径以青石铺成,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有多少人走过。
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花野草,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
此刻,山海台上,人影绰绰。
来的,全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
——
萧秋水立在台边,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衫,衣料柔滑如水,在风中轻轻飘动。
灰白的发,散落颈侧,若剑尖淬出的霜。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似古松皴皮。
他的眸中,沉静如水。
偶有光芒掠过,如秋水沉淀了太多年岁后,凝出的永恒。
他望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崇云天阶,一言不发。
——
方振眉立于他身侧,穿着身白色儒服。
他的面容清瘦,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手中捏着洒金扇,凝望着萧秋水,轻声道:“师尊,此战...”
萧秋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见状,方振眉垂首沉默,便不再言语。
——
关七立在石台中央,穿着一身玄色劲装。
他手中提着一只酒葫芦,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面容甚是冷峻肃杀,眉宇间透着一股煞气,时而身周隐隐浮现剑气。
他望着远处云雾中的崇云天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黑山老妖...”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却不知能挡下我几道剑气。”
——
张候立在古松下,穿着一身绛紫锦袍,白发如雪,面容苍老。
他负手而立,一双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望着远处云雾中的崇云天阶。
他的身后,立着三枯大师。
三枯依旧是一身僧衣,面容清秀姣好,手中提着一条禅杖。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台上众人,警惕而审慎。
——
张三爸立在石台左侧的瀑布旁。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带上挂着一柄铁尺。
他的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沧桑。
他的身后,立着张一蛮。
张一蛮身材矮胖,穿着一身锦袍,右手断了二指。
他的面容丑陋,眉眼狰狞,那一双斗眼中,精光四射,深不可测。
张三爸望着那飞泻的瀑布,轻声道:“蛮兄,你说这一战,谁胜谁负?”
张一蛮衣袍无风自动,负手冷笑道:“胜负在天。”
张三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
红袖神尼立在石台右侧的小径旁,穿着一身素色僧衣,头戴僧帽,手持拂尘。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慈悲之气。
她的身后,立着苏梦枕,穿着身阑杉,眸中似有抹忧色。
望着远处云雾中的崇云天阶,她轻轻念了声佛号:“我佛慈悲。”
——
温晚立在石台后方,靠着石壁。
他穿着一身灰褐长袍,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儒雅之气。
他的身后,立着众多“老字号”子弟,个个神情肃穆。
他望着台上众人,目光深沉。
“这一战...”
他喃喃自语,却没有说下去。
——
台上,还有无数人。
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古松上,有的蹲在石台边。
没有人说话。
只有瀑布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只有松涛声,在风中起伏。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怦怦作响。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两个人。
等那一场惊世之战。
——
玉京金阙西边,百丈之外,有一处断崖,名曰明月崖。
这崖与东边的山海台遥遥相对,却比山海台更为险峻。
崖身自山腰横空而出,如一把利刃斜插天际。
崖面极窄,最宽处不过三丈,最窄处只容一人立足。
崖上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青石,被千万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如镜。
石色青灰,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崖下,便是万丈深渊。
云雾如煮沸的海,翻滚着、咆哮着,从谷底涌上来,又层层跌落下去,永无休止。
崖上无栏无靠,站在崖边,便如站在刀刃上。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呜呜作响,如鬼哭,如狼嚎。
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发丝被吹得漫天飞舞,似随时都会被风卷走,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此时,崖上却立着三个人。
懒残大师立在崖边,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灰布僧袍,袖口宽大,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半开半合,似睡非睡。
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串佛珠,缓缓拨动。
天衣居士立在他身侧,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外罩同色鹤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可那书卷气里,却藏着凌厉的锋芒。
元十三限立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他的面容肃然沉穆,眉宇间透着一股霸气。
三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三尊石像。
只有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须臾刹那,只见三人身前,凭空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他似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云雾遮住了;又像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那人身量精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他站在那里,如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扎根于绝壁,却挺立于天地之间。
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灰扑扑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衣襟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胸肌如铁,肋骨根根分明。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虬结,伤痕交错。
头上戴着顶破旧的范阳笠,边沿已经磨损,有几处破洞。
碎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微微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下巴方正,带着几分倔强的弧度;嘴唇略厚,抿起时,便成了一条刚毅的线。
那发极长,垂到肩背,黑得像墨,却夹杂着几缕灰白。
发丝随意地披散着,没有束,没有绾,只是在风中轻轻飘动。
偶尔有风吹过,掀起几缕发丝,露出一双眸子——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极亮,亮得惊人。
可那亮里,藏着太多东西:有野兽般的凶光,有智者般的洞察,有浪子般的散漫,也有诗人般的忧郁。
他看人时,那目光如刀,能剖开皮肉,直刺心底。
他不看人时,那目光悠远,似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中,提着一根哨棍。
那棍极长,比他的人还高出一头。
棍身以老枣木制成,通体乌黑,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棍上缠着几道粗麻绳,绳头在风中轻轻晃动。
棍端包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那锋利的棱角。
他就那样立着。
不说话。
不动。
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崇云天阶。
偶尔,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
淡得像远山的雾霭。
淡得像深潭的涟漪。
可那笑意里,却藏着太多东西。
有对世情的洞察,有对人性的玩味,有对命运的不屑,也有对苍生的悲悯。
他像一头蹲伏在草丛里的野兽,随时可以扑出,撕碎猎物。
他又像一个行走人间的隐士,超然物外,冷眼看世。
兽性与人性,在他身上交织。
豪情与幽忧,在他心中共存。
猖狂与温文,在他举止间流转。
他站在那里。
一根哨棍,一顶斗笠,一身麻衣,一头长发。
像一个谜。
懒残大师望着他,手中的佛珠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双手合什,深深一揖,弯到了底。
“恭迎师尊。”
天衣居士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恭迎师尊。”
元十三限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恭迎师尊。”
三人同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在明月崖上回荡。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斗笠下,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上扬了一些。
忽然,那人的耳廓微微耸动。
那耸动极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轻得像蜻蜓点过水面。
可那一瞬间,他眸中精芒一闪而逝。
那精芒,亮得刺目,亮得惊人。
他的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来了。”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入三人耳中。
三人垂首定睛望去——
蜿蜒的山路上,两匹骏马,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一黑。
一白。
黑的那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在云雾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时隐时现。
马身矫健,四蹄有力,踏在青石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白的那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云雾中如一道白色的流光,忽明忽暗。
马首高昂,鬃毛披拂,一双眼睛亮如星辰,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神采。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来。
山路极险,一侧是千仞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
山路以青石铺成,宽不过三尺,石面被千万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如镜。
路边没有栏杆,只有偶尔几株古松,从石缝中探出,虬曲盘绕,如龙蛇盘踞。
云雾在山路间翻涌。
两匹马时而被云雾吞没,只闻蹄声;时而又从云雾中穿出,露出矫健的身姿。
它们在蜿蜒的山路上奔驰,如履平地,毫不迟疑。
马上骑士身后的大氅,被山岚吹得猎猎作响。
却在云雾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伏在马背上,在云雾中疾驰。
蹄声越来越近,愈来愈清晰。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如密雨敲窗,如战鼓催阵。
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那人坐在崖边,怀中抱着哨棍。
斗笠下那双眸子,望着那两匹越来越近的骏马。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
情绪。
风吹过。
吹动他粗布麻衣的衣角,吹动他披散的长发,吹动手中那根哨棍上缠着的麻绳。
蹄声,越来越近。
那两匹马,已到半山腰。
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
玉阶之下,云雾翻涌。
何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
那大氅是林晚笑亲手缝的,以黑貂皮为面,内衬大红锦缎,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狐毛。
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发丝以白玉簪束起,在日光下闪着碎光。
一张脸俊朗如玉,眉如远山,眼似寒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对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浑不在意。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潇洒——左脚离镫,右腿一摆,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大氅在身后扬起,如一朵黑色的云。
王小石跟在他身后,也翻身下马。
他穿着一身月白劲装,衣料柔滑如水,腰间束一条银丝带,带上悬着“挽留”神剑。
王小石翻身下马的动作同样利落——左手按住剑柄,右手一撑马背,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发丝微扬,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几分不舍。
何安解开颈间的系带,将那件黑色大氅脱下。
大氅在风中展开,如一只黑色的鹰,飞向王小石。
何安笑道:“这可是你嫂子亲手缝的,若是弄脏了,她可饶不了你。”
王小石抱着沉甸甸的大氅,神情凝重的望向何安。
望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望着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睛。
望着这个与他一见如故的手足兄弟。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红,很淡。
淡得像天边的晚霞。
淡得像杯中的残酒。
可那淡里,却藏着太多东西。
良久,他抬起手,砸在何安的肩头。
那一拳,不轻不重。
“砰”的一声。
“安哥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万胜!”
“我在此处,等你凯旋!”
何安被砸得微微一晃,却没有躲。
他望着王小石,望着这个红着眼眶的兄弟,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