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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九月初九,崇云天阶!(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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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身,走到“玄甲”身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鬓毛。

  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此刻正低着马首,蹭着何安的手掌,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它似也知道,今日一别,便是生死。

  何安抚着它的鬓毛,长笑道:“我自出道,便无对手。”

  “今日此战,亦当胜归。”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到王小石耳边,神秘兮兮地道:

  “待斩了那老妖,我便与你,好好说说...”

  他眨了眨眼,“那御女之道。”

  “免得你总被章旋儿拿捏,丢了我等兄弟的脸面。”

  王小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何安已大笑着转过身,负手缓步向前行去。

  他走得极缓,每步却极稳。

  大氅已脱下,只剩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踏着玉阶,边走边吟:“青萍未遂山岚,云水北,归途断。昨日飞鸿曾阑,戟指漠北汉南。君子不问安,且断是非恨。书生勿论前程,自有华文似锦。丹青笔,春秋注,俱是后事何堪谈?自是此时弹剑起。庙堂生死,两军荣辱。明月在,照当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在山谷间回荡。

  吟声在云雾中飘荡,与瀑布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待念至“照当年”三字时——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

  不是消失,是融入。

  融入那风,融入那雾,融入那天地的气息之中。

  一转眼,已渺然无踪。

  只有那吟声,还在山谷间回荡。

  久久不息。

  王小石立在原处,怀中抱着那件黑色大氅。

  大氅上,还带着何安身上的温度。

  他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山路,望着那翻涌的云雾,望着那若隐若现的玉阶。

  良久,他仰天长啸:“安哥儿...”

  “万胜!!”

  那声音很沉,沉得随风荡漾。

  ——

  那云不是寻常的云,是从北边来的,从山脉深处来的,从终年不见天日的幽谷中来的。

  铅灰色的,沉甸甸的,翻涌着,搅动着,如一口倒扣的锅,将整座玉京金阙罩在下面。

  随即,漫天的腐臭尸气,弥漫开来。

  那气味极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孔,黏在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腐烂。

  不是一具尸体的腐臭,是千万具——是无数年、无数战死的、无数冤死的、无数被炼成傀儡的尸骸,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气,此刻都从地底翻涌上来。

  万点幽火,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那火不是寻常的火,是磷火,是鬼火,是死者的最后一丝执念。

  惨碧色的,幽幽的,飘忽不定,如萤火,如鬼眼。

  它们从云层中钻出,从深渊中升起,从山崖的缝隙中渗出,从古松的枝丫间飘落。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聚拢。

  聚拢在崇云天阶的上方!

  那惨碧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条玉阶照得一片惨白。

  那白,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死人的白——是沉在河底泡了七天的尸体的白,是埋在土里烂了半年的骨头的白。

  玉阶在惨白的光中显露出来,一级一级,蜿蜒而上,通向云雾深处。

  就在那光最盛处——

  一道身影,朦胧闪现。

  不是从光中走出来的,不是从雾中飘出来的,是凭空出现的。

  好似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黑暗遮住了;又仿若他是从另一个世界——从那个只有死者的世界,撕裂虚空,跨了过来。

  身影极矮,不过四尺出头的一个幼童。

  幼童负手而立,却不是立在阶上,而是立在虚空之中。

  脚下空无一物,只有翻涌的云雾,只有万丈的深渊。

  他就那样立着,如履平地,如踏实地。

  玄色长袍,极长,垂到脚面。

  袍上绣着无数暗金色的符文,密密麻麻,从领口到袖口,从胸前到袍角,没有一处空白。

  那些符文不是汉字,不是女真文,而是一种见所未见的、诡异至极的文字。

  它们在惨白的光中幽幽发光,如活物,如虫蚁,在袍面上缓缓蠕动。

  他的脸色惨白,不是活人的白,是死人的白——是冻在冰川下千年的尸体的白,是沉在沼泽里万年的骨殖的白。

  那白里,透着青灰,透着死寂,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最骇人是,那对双重瞳仁的眸子。

  外圈瞳色玄黑如深潭,内圈却呈暗金色。

  两圈瞳仁并非完全同心,错开约半毫厘,观物时似有双重目光,交叠凝视。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冷。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残忍,嗜杀,轻蔑。

  他俯瞰着脚下的玉阶,俯瞰着对面的玉京山,俯瞰着那茫茫的云雾,俯瞰着那些在山海台上、在明月崖上、在山路上、在古松下,望着他的人们。

  仿佛在俯瞰一群蝼蚁。

  ——长白山“涅元精舍”之主,金国女真国师。

  黑山老妖,已至。

  ——

  黑云翻涌,尸气弥漫。

  没有人能看清何安的身影,他的身形太快了。

  不是快如闪电——闪电尚有一道弧光可循;不是疾如流星——流星尚有一线尾迹可追。

  他的快,是超越了肉眼极限的快,是超越了心神感应的快。

  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那里,却什么也看不见的快。

  虚空中,只有一道模糊的残影,便连残影亦非连续的。

  这里一闪,那里一现;方才在东,转眼在西。

  似有若无,似真似幻。

  每一次闪现,他的双手便缓缓抬起——抬得极慢,慢得像初春的柳枝在风中舒展,慢得像深秋的落叶在水面漂浮。

  可那慢里,却藏着快到极致的韵律。

  掌心的三分归元气,凝成无数透明的球体。

  那些球体极小,小如气泡,小如露珠,小如天边的星辰。

  它们从他掌心涌出,从他指缝间溢出,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发而出。

  初时只有几颗,几颗之后是几十颗,几十颗之后是几百颗,几百颗之后是几千颗,几千颗之后是几万颗。

  越聚越多,越凝越密。

  铺天盖地,无有尽头。

  它们浮在他身周,如一群沉默的星,如一片流动的海。

  透明的球体在惨白的光中折射出万千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斑斓,绚烂夺目。

  那美,美得惊心动魄;那美,美得让人忘记,这是杀人的利器。

  何安的身影,在虚空中最后一次闪现。

  他一挥手,万球齐发。

  没有呼啸声,没有破空声。

  只有寂静,

  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让人窒息的寂静。

  那些透明的球体,如流星,如飞蝗,铺天盖地,无声无息地向黑山老妖飞去。

  它们划过虚空,留下一道道透明的尾迹,如蚕丝,如蛛网,密密层层,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第一颗球体,落在玉阶上。

  “轰——!”

  青石台阶炸裂,碎石飞溅。

  那碎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带着火星向四面八方激射。

  有的砸在山崖上,撞出一个个深坑;有的坠入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台阶的断裂处,露出新鲜的青灰色石茬,在惨白的光中格外刺目。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二十颗。

  更多的球体落在玉阶上。

  一级台阶炸裂,两级台阶炸裂,十级,百级,千级。

  碎石如雨,尘土如雾。

  那条蜿蜒于云雾之中的崇云天阶,在爆炸中摇摇欲坠,白玉石的碎块纷纷坠入深渊。

  如流星,如陨石,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亮光,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球体砸在左边的山崖,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崩飞,尘土飞扬,古松从崖壁上折断,带着泥土和根系,坠入万丈深渊。

  那松树极老,树干粗壮,枝丫虬曲。

  坠下去时,在崖壁上撞得粉碎,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如骨裂,如骨折。

  右边的山崖,崩塌了半边。

  瀑布被炸断,水流从断裂处倾泻而下。

  如一条被斩断的白龙,在半空中挣扎扭动,溅起漫天水雾。

  水雾与尘土混在一起,凝成灰白色的泥浆,从崖壁上流淌下来,如泪,如血。

  球体落在瀑布中。

  水花冲天,白浪翻涌。

  那瀑布本是从百丈高处直泻而下,如白练垂空,如银河倒挂。

  此刻却被炸得支离破碎,水流四溅,如万斛珍珠散落,如千条银蛇乱舞。

  水声不再是轰鸣,而是尖叫,是哀鸣,是濒死之物的嘶吼。

  整座玉京山都在颤抖。

  那颤抖从山脚传到山腰,从山腰传到山巅,从山巅传到每一块岩石,每一棵古松,每一滴水中。

  山石崩裂,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如老人临死前的喘息。

  古松摇晃,枝干相撞,发出“哗哗”的声响,如千万只手在鼓掌,又如在哀求。

  整条崇云天阶都在呻吟。

  那呻吟极轻,轻得像风穿过枯骨的缝隙,轻得像雪落在坟头的白幡上。

  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从每一级台阶的深处传来,从每一块白玉石的裂纹中传来,从每一粒碎石的缝隙间传来。

  随时都会坍塌,随时都会坠入那万丈深渊。

  黑山老妖立在虚空中,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球体。

  他缓缓抬起指尖一弹——“无尽之焰”。

  万道幽蓝的磷火,自他指尖迸发而出。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不是百道——是万道。

  万道幽蓝的磷火,如流星,如飞蝗,铺天盖地,迎向那漫天的气球。

  那些磷火极美。

  幽蓝的光,冷冷的,幽幽的,如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如极夜中漫天的极光。

  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道诡异的弧线,有的直飞,有的盘旋,有的忽左忽右,有的忽上忽下。

  幽蓝火群与归元气球,在半空中频频对撞。

  第一颗气球与第一道磷火相撞。

  “轰——!”

  那声音,不是雷,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呐喊,是万物毁灭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火光冲天,惨碧与银白交织在一起。

  如两条巨龙在云层中搏杀,撕咬着,翻滚着,将彼此撕成碎片。

  气浪翻涌!

  那气浪从爆炸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又一圈。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光线都被折断。

  山崖被气浪扫过,崩裂;古松被气浪扫过,折断;瀑布被气浪扫过,倒卷。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气球与磷火,一颗接着一颗,一道接着一道,在半空中对撞。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

  不是一声,是千万声同时响起;不是一阵,是连绵不断,无休无止。

  火光将整片天空,染成惨碧与银白交织的颜色。

  那惨碧,是死者眼窝中的幽光;那银白,是生者刀锋上的寒芒。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翻滚着,撕咬着,吞噬着彼此。

  天空不再是天空,是一片修罗场,是混沌初开时的狂暴,是天地将倾时的混乱。

  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向外扩散。

  第一波气浪扫过山崖,山崖崩裂,碎石如雨。

  第二波气浪扫过古松,古松折断,枝叶纷飞。

  第三波气浪扫过瀑布,瀑布倒卷,水花冲天。

  第四波,第五波,第十波,第二十波。

  碎石如雨!

  那雨不是水,是石。

  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带着火星,带着硝烟,从天空中坠落。

  有的砸在山崖上,撞出一个个深坑,坑边裂纹密布,如蛛网;有的砸在玉阶上,将本就破碎的台阶砸得更加粉碎;有的坠入深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亮光,如流星,如陨石,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尘土如雾!

  那雾不是水,是土。

  灰白色的,沉甸甸的,弥漫在半空中,遮住了天,遮住了地,遮住了山,遮住了阶。

  呼吸一口,满嘴都是土腥味,满鼻都是硝烟味。

  玉阶在爆炸中摇摇欲坠。

  那些白玉石的台阶,本是天地生成,历经千万年风雨而不毁。

  此刻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块纷纷坠入深渊。

  一级,两级,十级,百级。

  坠下去时,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亮光,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那黑暗极深,深得让人眩晕,深得让人恐惧,深得让人觉得,那些碎块坠下去,便永远不会到底。

  片刻光景,幽蓝磷火终是挡不住归元气球。

  它们如飞蛾扑火,如螳臂当车。

  一颗气球,可以炸散十道磷火;十颗气球,可以炸散百道磷火;百颗气球,可以炸散千道磷火。

  而气球,有万颗。

  那些透明的球体,一颗一颗,穿过火海,穿过烟尘,穿过碎石与尘土。

  第一颗,穿过火海。火海被撕开一道口子,幽蓝的火焰向两侧翻涌,如海浪被劈开。

  第二颗,穿过烟尘。烟尘被贯穿一个洞,灰白的雾气向四周扩散,如涟漪。

  第三颗,穿过碎石。碎石被撞得粉碎,化作更细的粉末,纷纷扬扬。

  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它们如流星,如陨石,铺天盖地,向黑山老妖砸去。

  第一颗砸在他胸口,衣袍碎裂。

  “砰——!”

  那玄色长袍上的暗金符文,在这一刻猛地亮起,又猛地熄灭。

  衣袍的碎片如黑蝴蝶般飞舞,在惨白的光中飘飘扬扬。

  黑山老妖的身子,向后一晃。

  第二颗砸在他肩头,皮肉翻卷。

  “砰——!”

  那惨白的皮肤被炸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中渗出,顺着肩膀淌下,滴在虚空中,凝成一粒粒血珠,悬浮不动。

  第三颗砸在他面门,血花四溅。

  “砰——!”

  那双重瞳仁的眸子,被血雾笼罩。

  他的头猛地向后一仰,发丝飞舞,斗笠早已不知去向。

  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千颗。

  黑山老妖被砸得连连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二十步。

  他的身上,千疮百孔。

  胸口一个洞,肩膀一个洞,手臂一个洞,大腿一个洞。

  衣袍破烂,如挂在身上的碎布;皮开肉绽,如被千刀万剐。

  鲜血从每一道伤口中渗出,又被下一颗气球炸成血雾。

  那血雾极细,极淡,如红纱,如朱霭,飘散在虚空中,与惨碧的光、银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如一幅诡异而瑰丽的画。

  他的脸,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额头被炸开一道口子,左颊被削去一块皮肉,嘴唇被炸裂。

  那双重瞳的眸子,依旧在眼眶中转动,可那光,已不再从容。

  他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可他没有倒下,仍立在虚空中。

  立在那些还在不断砸来的气球之中。

  黑山老妖竖指向天,漫天的黑煞聚拢,齐齐贯入他口中。

  随即,他怒吼一声——

  “九转妖身·劫变无相!”

  他的身体暴涨,从不足四尺的幼童,转眼化作九尺巨汉。

  黑色符文从皮肤下涌出,密密麻麻,布满全身,如蝌蚪,如虫蚁,缓缓游走。

  他的面容变得极俊美,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可那双金瞳里,却多了一圈猩红,妖冶如血。

  真北煞气缠绕周身,如一层黑色的铠甲。

  身如金石,万法不侵。

  气球再砸上去,无声无息地碎裂,伤不了他分毫。

  他的重瞳在眼眶中乱转,快如闪电,捕捉着天地间每一丝气息,每一缕波动。

  霎时之间,他嘴角上扬,桀桀笑道:“逮到你了!”

  他拳上裹着真北煞气,向身侧重重轰去。

  那一拳,快得不可思议。

  可何安更快。

  圆满境界的风神腿与无名轻功,让他的身形快如雷霆,疾若光影。

  万分之一个刹那间,他的身影现在黑山老妖身侧,双指交叠,轻轻点出。

  ——三分神指。

  电光火石间,指与拳相撞。

  轰——!

  一声惊天巨响,气浪翻涌,震得山崖崩裂,震得玉阶碎裂,震得观战的众人耳膜生疼。

  黑山老妖的拳头上,多出一个小窟窿,鲜血汩汩流出。

  何安的双指绵软垂下,指骨碎裂,经脉尽断。

  山海台上,萧秋水面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

  明月崖上,那戴着斗笠的神秘人,握着哨棍的手,青筋暴起。

  其余观战的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两道残影在虚空中交错,只听见一声巨响,只看见黑山老妖拳头流血,何安手指折断。

  何安搓揉着手指,冷声道:“胎秘灵觉!”

  黑山老妖低头,望着拳上的窟窿。

  那窟窿不大,只有指头粗细,却极深。

  从拳面直透拳背,边缘整齐,如被利刃剜出的一小块玉石。

  窟窿的边缘,没有血。

  那血肉似被什么力量灼烧过,焦黑而干枯,如烧焦的木炭,如风干的皮革。

  焦黑的边缘向内卷曲,如被解剖的标本。

  然后,那窟窿开始愈合。

  不是寻常的愈合——不是从边缘向内生长新肉,不是慢慢结痂,慢慢脱落。

  是“扭动”!

  窟窿边缘的焦黑血肉,忽然动了起来。

  它们像活物,缓缓地、扭曲地、向窟窿中央爬去。

  瞬时之间,窟窿越来越小。

  那些血肉的触须越缠越密,越缠越紧。

  它们织成一张网,一张血红色的、细密的、还在跳动的网。

  网眼越来越小,越来越密,直到看不见网眼,只见一片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血肉。

  窟窿的边缘,开始长出新的皮肤。

  那皮肤极白,白得如纸,白得如雪,白得与周围的惨白毫无二致。

  它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如潮水,如云雾,如一层薄薄的膜。

  最后,是那窟窿的中心。

  最后一点空洞,在皮肤下挣扎。

  透过那层薄薄的膜,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肉还在蠕动,还在扭动,如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蚁。

  然后,那层膜合拢了。

  窟窿消失,拳头完好如初。

  只有拳面上,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红晕,如被烫过的痕迹,如初生婴儿脸上的胎记。

  那红晕越来越淡,越来越淡,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山老妖翻过手掌,望着那只刚才还血肉模糊的拳头。

  他五指张开,又握了握。

  动作流畅自如,如从未受过伤。

  他抬起头,望着何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残忍,嗜杀,轻蔑。

  “未来十息,俱在我眼。”

  他负手而立,冷声道:“你再有神通,又能奈我何?”

  【叮!你已选择试用苗刀之祖,此乃兵主蚩尤之佩刀。(可试用零次)】

  【叮!你已选择试用圣道轩辕,此乃轩辕黄帝之佩剑。(可试用零次)】

  何安心念一动,左手持苗刀之祖,右掌握圣道轩辕。

  那刀通体漆黑,刀身厚重,刃口雪亮,透着无尽的杀意;那剑通体金黄,剑身修长,剑刃如水,散发着煌煌正气。

  下个刹那,他的身形再次融入风中。

  ——六灭杀·剑廿三!

  剑光亮起,天地凝滞。

  ——魔心渡!

  刀光亮起,无物不断。

  只是,黑山老妖的胎秘灵觉,早已捕捉到未来的十息。

  他的身形向后一掠,如鬼魅般飘出三十丈,早早的避开了剑纹与刀芒。

  待等何安的双招落空,黑山老妖已去而复返。

  他的双拳双脚,如雨点般砸落。

  一拳,山崖崩裂。

  一脚,玉阶碎裂。

  一拳,虚空扭曲。

  一脚,风云变色。

  何安躲闪不及,被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如流星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入山崖之中。

  山石崩塌,将他埋在碎石之下。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

  山海台上,萧秋水的脸,已无血色。

  明月崖上,那神秘人的哨棍,已握得咯咯作响。

  两人的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完了!

  黑山老妖狂笑着,又一拳砸向那堆碎石——

  忽然,他的拳头倏然停在了半空,面带惧色的疾身后退。

  只是,他的那双重瞳之中,已映着漫天的紫色雷霆。

  那些雷霆从云层中劈落,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他困在半空。

  紫光刺目,雷声震天。

  第一道雷劈在他肩头,皮肉焦黑;第二道雷劈在他胸口,符文暗淡;第三道雷劈在他面门,鲜血飞溅。

  雷一道接着一道,一道快过一道,一道狠过一道,将他劈得浑身焦黑,符文碎裂,不再游走。

  黑山老妖挣扎着,惨叫着,想要冲出雷网,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此时,那堆碎石四散崩飞,一道身影自山崖内缓缓行出。

  【叮!你已使用了《一人之下》中,张之维“天师度”的体验机会。】

  何安御风凭空而立,眉心镶嵌一抹耀眼的金光,金光中有赤色的符箓流转。

  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得整片天地都失了颜色。

  他立在虚空,如谪仙临凡。

  黑云被金光撕裂,如破帛,如碎絮,转眼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腐臭的尸气被金光净化,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万点幽火在金光中哀鸣,如鬼哭,如狼嚎,一一点灭。

  霞光从东方涌来,如潮水,如瀑布,铺满整片天空。

  白日从云层后露出,阳光普照,温暖而明亮。

  破碎的崇云天阶,在金光中缓缓愈合。

  碎裂的白玉石从深渊中升起,重新拼合;崩塌的山崖从废墟中复原,纹丝合缝;折断的古松从泥土中站起,枝叶舒展。

  瀑布重新飞泻,水声轰鸣;云雾重新聚拢,白浪翻涌。

  次见万物,俱在金光中重生。

  黑山老妖凄厉的尖啸声,响彻了这方天地之间。

  何安抬起手,掌上缠绕着金光。

  那金光极亮,亮得刺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很随意的伸手而出,轻轻拍在黑山老妖的额上。

  无声。

  无息。

  黑山老妖的身形,越来越淡。

  从脚开始,向上蔓延。

  腿,腰,胸,肩,颈...

  那黑色的符文,在金光的照耀下,一片一片剥落,如枯叶,如碎屑,在风中飘散。

  那张俊美的脸,在金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模糊,如倒影,如残梦。

  最后,只剩一双重瞳。

  那重瞳里,有惊惧,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

  然后——

  便什么也没有了。

  ——

  霞光铺满半壁苍穹,白日悬在云海之上。

  万丈金辉倾泻而下,将翻涌的云雾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

  王小石望着拾阶而下的身影,望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双眸,热泪盈眶。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欢喜无限:“安哥儿——”

  “万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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