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大雨零落在宫墙之间,从北阙甲第抵达南宫时,天色已晚。
“左君,宵禁时分,宫门已经关了。”
“若有事面呈陛下,不若明日再来。”
刘备走到玄武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宫内里积了一层薄水,雨丝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边缘。
虽则刘备在京都加衔侍中,能自由出入宫禁,但也得在宵禁前离开宫城。
毕竟省内,或者说禁中里多为皇家女眷,传出去名声不好。
“下官有急事禀奏陛下,事关重大,还望中贵人通融,实在不行,请蹇黄门来此一趟也可。”
宦官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宫门。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风,门口的烛火晃了一下。
蹇硕听说是刘备,直接亲自来到玄武门前。
未多时,宫门开了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像一头牛在泥地里翻身。
刘备侧身挤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像一记锤子砸在木板上。
蹇硕从廊下取了两把伞,撑开一把,另一把递给刘备。
刘备接过伞踩着积水,向宫内走去。
雒阳南宫很大,从宫门到皇帝寝宫要走很远。
但蹇硕说,皇帝今夜不在合欢殿,而在云台殿。
云台殿顾名思义,是存放云台二十八将画像的地方,此方画像在汉明帝时期已经陆续画完了。
须知,画像能进入云台殿,对于汉臣来说是莫大的殊荣。
汉宣帝时期打造的“麒麟阁十一功臣”和汉明帝的“云台二十八将”堪称两汉名将最高荣誉。
刘备沿着长廊快步走着,长廊两侧墙壁上的壁画。
殿中的灯还亮着,殿门口站着两个宦官,穿着黑色宦服,头戴小冠,手里提着灯笼。
蹇硕看刘备在画像前停下了脚步,也转过身停顿了片刻。
“孝明帝时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入选,合为三十二人。”
“熹平六年,天子思感旧德,乃图画司徒胡广及太尉黄琼于省内,诏蔡公为其颂。”
“光和元年,又置鸿都门学,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
“这一幅赤泉侯五代将相,杨喜、杨震、杨叔节、杨赐、杨彪之画像,也是你蔡师画的。”
刘备默默点头,这就是东汉宫廷内的所有画像集合,在东观也画了些名儒的画像,但影响力自然不及以上几人。
云台三十二人,及孔子诸贤自不必说。
除此以外,东汉王朝第一名臣,号称历任五卿七相,事六朝皇帝,生前死后荣宠无人能及的司徒胡广也在其中……
虽则胡广是外戚党,常年阿附梁冀,被骂为天下中庸有胡公,但人家是政坛不倒翁,还是蔡邕老师,影响力摆在这。
至于黄琼出身安陆黄氏,屡世公卿,与李固一样是反外戚专政的政坛领军人物,对皇权回到汉家天子手中有不可磨灭的贡献。
至于画杨氏五代人就很简单了,弘农杨氏是天下清流魁首,袁氏虽然家格地位不弱于杨氏,但在清名方面两者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毕竟袁家沾着一条勾结宦官,是伪清流家族。
在跟杨赐因为太平道之事决裂之前,灵帝还是相当敬重这位帝师的,直接把他一家子名臣都画在宫殿里传看。
纵然杨彪彼时还没什么名气,但依旧能靠着父辈荫蔽入选名臣之列。
“左君想留画于云台吗?”蹇硕问道。
刘备答道:“这大抵是所有汉臣毕生追求吧。”
“留得生前功,建起身后名。”
蹇硕笑道:“如今世道纷乱,左君有柱国之功,徐图天下大定,必能入选其中。”
刘备随着蹇硕又看了几幅画,随后进入殿中。
……
云台后殿。
汉代的宫殿分为前后两殿,前殿是会客区,后殿是休息区。
灵帝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披着,有几缕垂在脸前。
殿内的灯油燃烧着,熏香则采用的是纯天然的桂花,尽管有的还没开苞。
刘宏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雕成螭虎形的宝玉,螭虎的眼睛用红宝石镶嵌,在烛火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用拇指摩挲着螭虎的脊背。
张让站在榻侧,躬着腰,双手垂在身前。
赵忠站在他旁边,殿中只有他们三个,蜡烛烧了十几根,把四面墙壁照得通明。
“党人这半年跳得很高啊。”刘宏把玉放在案上。
“王允又在豫州上书弹劾,说张、赵祸乱朝纲,要求朕将你们斩首示众。
皇甫嵩在兖州,跟士人走得很近,天天宴饮,不谈军务,只谈怎么扳倒你们。
曹操在济南国,禁断淫祀,打击各地的庙祝,朕还以为他准备办点实事儿,结果呢,一回头又给朕上书,要给陈蕃、窦武鸣冤,说什么党锢虽然解除,君子们还没有翻案……可笑至极。”
张让的腰弯得更低。
“陛下,曹操一介小人不足为虑,王允、皇甫嵩之流则必须严惩。此二人猖狂至极,若不惩处,天下人都以为陛下怕了党人。”
刘宏道。
“朕自会处理他们,现在先把他们笼络着,等到黄巾平定之日,便是收拾他们之时。”
赵忠接口道:“陛下,那刘备呢……”
刘宏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赵忠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刘宏的脸色,又低下了。
“陛下就这么相信刘备一定会站在陛下这边?刘备的两个老师,卢植、蔡邕,都是清流中人。
他还跟党人郑玄关系密切,就算刘备现在对陛下唯命是从,可难保以后,人心易变啊,此人手握精兵强将,也不得不防,陛下应当派人监视此人。”
刘宏拿起那块螭虎玉,继续用拇指摩挲。
玉面上的纹路被他的指腹一遍遍压过。
“你怎么知道,朕没在刘备身边放人?”
张让和赵忠同时抬起头。
刘宏看二人一连狐疑,笑道。
“早就有了。打朔州时就安排好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蜡烛的芯烧久了,顶端结了黑痂,火焰变小了。
张让走过去,用铜剪剪掉黑痂,火焰重新旺起来,烛泪顺着蜡身往下淌,在白瓷的烛台上凝成一滩。
“赵㜎,朕乳母赵娆的族人。也是朕宫中最得力的女尚书。”
“从去五原开始,她在冯家女身边待了好几年了,刘备的一举一动,朕都知道。”
“世上人皆有可能背叛朕,可朕的赵乳母和程夫人一家却不会背叛朕。”
这两位乳母和董太后也就是所谓的宫内三贪了……
赵娆常年担任女尚书之首,是帮助灵帝政变的二号人物,在宫廷中地位仅次于曹节,只不过死得较早,但家门儿女尽数为侯。
程夫人帮着灵帝敛财,董太后自己敛财,各有各的贪法。
赵㜎之事,之前刘子惠和简雍在五原还讨论过,冯姬身边的那位女史,当时刘子惠就断定这肯定是灵帝的眼线。
她一直活跃在刘备家族中,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刘备心知,刘宏在自己身边放了眼线,也没点破。
帝王权术,家常便饭罢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尤其是对于皇帝来说,兵权是十分危险的,只有确保掌握兵权的人对皇权无害,才能安心。
赵忠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刘宏看着赵忠。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忠摇了摇头。
刘宏靠回榻上。
“刘备的事,朕自有分寸。他比王允、皇甫嵩可靠得多。王允、皇甫嵩、曹操之流,等到平定黄巾后就动手解决。朱儁为人还算老实,可以用,但他能耐不如皇甫嵩,得确保他跟党人之间保持距离。”
张让点头。
“朱儁那边,老奴会安排。”
“只是,老奴还是一位不能给刘备太高的地位,对人譬如养鹰犬,喂得太饱,小心力气壮了会跑掉,一旦刘备不受控制,万一哪一天又养出了一个张角,陛下……后患无穷啊。”
刘宏听到张角就来气:“够了。”
张让下的连忙匍匐在地:“陛下,老奴失言。”
恰逢殿门外传来脚步声,蹇硕在门外低声道:“陛下,左将军求见。”
刘宏坐直了身子,把螭虎玉塞进袖中。
“这么晚了,来此作甚,宣。”
张让和赵忠对视一眼,退到侧殿。
门帘落下时。
刘备正好走进殿中,当即行礼。
“臣刘备,拜见陛下。”
刘宏抬手。
“起来。这么晚了,玄德来此何事?”
刘备站起身。
“陛下,臣收到密报。明日秋请,有人要行刺陛下。”
刘宏看着刘备,目光敏感。
“哪来的情报?”
“左君常年在朔州,于京都应当没有眼线吧。”刘宏的声音不急不慢。
“还是说,左君一直在留心京都之事?”
殿中安静了几息。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侧殿的门帘微微晃动,铜钩碰撞的叮当声极轻极细。
张让、赵忠也被这句话吓到了。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果刘备说自己在京都有眼线,那么就是边将窥视朝廷,图谋不轨。
如果说是安国亭侯府给的情报,那就是刘备私下交通诸侯,按汉法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