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皇帝亲临鸿胪寺。
九卿中的大鸿胪注要负责接待藩属与外国使节、主持封册礼仪、核定贡品价值。
这一天所有典属国和诸侯王的贡品都得送来。
刘备以奉朝请、侍中身份随皇帝同游。
鸿胪寺比刘备想象的要大。
东西跨度二十余丈,南北纵深十五丈,地面铺着青石,能照见人的倒影。
皇帝坐在大殿正中的御座上。
大鸿胪曹嵩站在御座下方,双手捧着笏板,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交州贡荔枝十株,龙眼十筐。”
几个宦官抬着竹筐走上殿来,筐里装着带枝叶的荔枝,叶子还是绿的,果实红艳。
刘宏靠在御座上,幽幽道。
“武皇帝平定南越后,龙眼和荔枝成为交州贡物。孝和帝时,桂阳郡临武令唐羌上书天子,称交趾七郡贡送龙眼和荔枝劳苦百姓,请求罢除,孝和帝便同意废止。”
“交州刚刚遭遇兵变,岂能重新供奉荔枝?责问有司,日后不得进贡。”
“莫要人说朕穷奢极欲。”
曹嵩的腰弯了下来。
“臣领旨。”
宦官们把荔枝和龙眼抬下去。
刘备坐在御座右侧的席位上,手中握着侍中斩蛇剑,戴着貂蝉冠。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列队的使者们,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一遍遍遴选着可疑人员。
检阅完四方贡品后,灵帝就坐,开始迎接各方典属国使者。
典属国常见于北方,西汉时北方民族尚未融合,南匈奴、月氏、羌人、各种小种胡人,都需要通过设置属国来监护,到了东汉基本汉化、半汉化成功,属国自治系统都取消了。
北方汉化的完成度比较高,东汉就剩下益州还有不少典属国,主要是西南夷为主。
其余像扬州的山越、交州的塞外蛮、荆州各种常见的武陵蛮、长沙蛮、江夏蛮,南郡蛮,生活在大山里的蛮人只要不造反,汉朝就默认他们已经汉化了。
但大西南,一直是到了东汉末年都还没把握能消化,所以属国建制常在。
“各典属国使者面见天子。”
未几,蜀国蜀国的青衣羌人上前,捧着一只铜盘,盘上铺着红布。
那羌人说着不太流利的洛语。
“汉嘉金,贡陛下。”
曹嵩接过铜盘,放在御案上。
刘宏看了一眼那块金,点了点头。
“早听闻汉嘉金,朱提银,今日一观果然成色十足。”
阴平氐人也捧着一只木盒,盒中装着干草药,草药是暗褐色的,卷曲着,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广汉蜀国之阴平草药,贡陛下,阴平高寒之地,别无他物。”
曹嵩令人接过木盒,合上盖子。
濮人继续上前,身后跟着几个矮小的奴隶,身高不过五尺,赤着身子,腰间围着草裙,皮肤黝黑,头发剃得只剩头顶一小撮,用红绳扎成一束。
他们在殿中列成一排,随着乐师的鼓点跳起舞来。
舞步简单,抬腿,跺脚,转圈,动作整齐,颇为搞笑。
濮人,又叫僰人,是西南地区原住民,在秦汉时代,以出售矮奴出名。
刘宏看着那些矮奴,嘴角往上提了提。
“好。跳得好。”
濮人领头的使者在殿中跪下。
“陛下,巴郡的板楯蛮跳的巴渝舞才是一绝。当初太祖皇帝最喜欢的就是巴渝舞了,陛下可想一览。”
刘宏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朕没去过益州,还不知道地道的巴渝舞是什么样子呢。”
“有巴郡板楯蛮在吗?传唤上来。”
刘备闻言手指在剑鞘上攥紧了一下,随时准备出手。
如果袁基的情报没错,那就是这几个西南夷要作乱了。
灵帝身后的屏风后,陈到带着几个精悍的士卒,随时准备用强弩压制,典属国面见天子之前,都仔细搜过身,没有武器出不了大碍。
如果要行刺皇帝,变数就在这板楯蛮中。
巴渝舞,又称“渝儿舞”或“集体武舞”,是源于古代巴地渝水流域的战前武舞,后演变为宫廷与民间兼具的传统舞蹈形式,该舞种发源于巴人同猛兽、部族斗争。
刘邦当初就是带着板楯蛮杀出了巴蜀,因而最喜欢巴渝舞,汉代将其纳入宫廷用于宴飨祭祀。
汉哀帝时则列入雅乐体系。
表演时舞者披甲执兵,伴铜鼓、磬、鼗等乐器,以36人群舞,模拟战斗场景。
提到巴渝舞,刘备眼神一闪,大抵是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只要跳巴渝舞,就必须有甲、兵在台上,执戟郎卫都在外的情况下,他们贸然生乱,甲士入殿是赶不及的。
刘备咳嗽了一声,他微微侧身,凑近了些。
“陛下,臣出去更衣。”
刘宏点了点头。
刘备站起身,快步走出殿外。
刘德然就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握着刀柄一丝不苟。
“兄长,你怎么出来了。”他看见刘备,站直了身子。
“子嘉。能不能当户将,就看你今日的表现了。带着你的人随时准备救驾。”
刘德然愣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阿兄,这是何意?”
“别问了。听到有声音就准备动手。”
刘德然看着刘备的眼睛,他对刘备的话深信不疑。
“弟明白。”
刘备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近了些。
“记住,别冲得太前。保护好自己。还有,帮我盯紧给这些板楯蛮安排武器的人。”
刘德然又点了点头。
刘备松开他的袖子,转身走回殿中。他在席位上坐下,手握剑柄。
天子近前是不能持兵的,执斩蛇剑的侍中除外。
以刘备之剑术,三两人也无法近身,这成为了保护灵帝的第一道关卡。
陈到在后,刘德然在外,一旦有变,四方刀斧手齐出,一场秋请已经变成猎场。
殿中,巴渝舞的鼓点响起来。铜鼓的声音很沉,磬声清脆,穿插在鼓点之间。
鼗鼓摇动,三十六名蛮人穿着甲胄,手持盾牌和短矛,画着鬼脸,咏唱者外人听不懂的巴语。
他们的舞步从缓到急,从整齐到纷乱,又从纷乱回到整齐。
盾牌撞击,刀锋相格,火星四溅。
灵帝看得乐呵。
“太祖皇帝就喜欢这种舞蹈啊,还是巴人跳的有劲儿。”
刘备的手却按在剑柄上,拇指压着剑格,他的目光追着那些舞者的脚步。
他们在缓缓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在靠近御座。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蹇硕从御座侧边站出来,厉声道:
“天子阶下,谁让你们靠这么前!”
舞步没有停。鼓点更急了,铜鼓的声音像雨点砸在铁皮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板楯蛮们加快了移动的速度,盾牌举得更高了。
一个声音从舞者中间炸开: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