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闻言冷汗直冒。
信、布指的是韩信、英布,汉代常用这两个人来比作将军骁勇善战。
曹操就拿此比喻过马超。
但有一点,这二人也是汉王朝官方定性的反叛军阀。
实际上,在汉朝用韩信、英布作类比,对于武将来说,无疑是戳人脊梁骨。
光武帝就曾类比过东汉第一将门世家的耿弇为东汉韩信,耿弇败延岑、平齐鲁、定陇右,平定四十六郡,破城三百,但从此之后,光武就再也没单独用过耿弇为方面大帅了……
耿弇也老老实实上缴了大将军印绶,只以列侯身份列席朝会。
缘何如此呢?
韩信这个称呼,压在武将头上,一般人真不敢接,接了就说明你有他的能耐,更有他的野心。
三国时,只有两个人被评价为韩信,一个是临阵倒戈的张郃,曹操评为:昔子胥不早寤,自使身危,岂若微子去殷、韩信归汉邪?
以韩信的例子诱使敌方阵营将军倒戈的例子不在少数,然而在曹操时代,张郃就是曹氏宗亲麾下打工人,直到曹睿时期,才成为魏国无双顶梁柱。
要你投降的时候,肯定是往好了夸,等你真投降了,那老板就得掂量掂量你这个韩信归汉会不会在敌方阵营重演,因而被评价为韩信的,一般都是饱受猜忌又有才能得猛将。
另一个被辣评为韩信的就是曹操本人了……写三国志的陈寿,暗戳戳讥讽曹操嘴上说自己是汉臣,实则是想像韩信一样借鸡生蛋。
韩信问刘邦索要齐王,打算与刘、项平起平坐,曹操名为汉臣,却自建魏公国,后来进位魏王,用天子銮舆,杀皇妃、屠皇后满门,毒害皇子,其行比之韩信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
如今张让一个信、布之勇,直接把刘备比作韩信、英布,刘备确实没话可说。
要说是军阀,那二者定位确实很像。
可问题是朔州牧、度辽将军、持节鲜卑大都护、那是天子自己封的。
刘备又没像韩信一样问刘邦要齐王。
再说了,朔州一开始就是个烂摊子,连州的建制都被撤销了快两百年了,朝廷给个虚名满足以皇帝好大喜功的本性,结果州建制真被刘备搞成了,又开始担心刘备真成了韩信听调不听宣。
那一开始就不该给……
不过嘛,张让、赵忠喜欢阴阳怪气,暗戳戳挑拨离间,刘备这些年也是见识够了,这个狗阉人,没事儿就给皇帝上眼药。
就权当这俩宦官放了个屁吧。
毕竟现在皇帝和阉党拉了一裤子屎,引爆了太平道,把江山搞成这样,有人念在旧情,愿意来擦屁股不错了。
还搁这儿恶心人呢。
刘备真什么都不管了,撂挑子回朔州,皇帝和宦官们就只能躲在皇宫里哭。
“张常侍,若是觉得下官留在京都不妥,下官马上就可以回朔州。”
“平河北之事,下官也不参与。”
殿中安静了几息。
赵忠眼神一动,不想让刘备抽身,急声道:
“哎哎哎,那不行。现在天下未平,左君怎么能走呢?万一党人又发难京都,谁来抵挡?”
“这些年左君名声越来越大,流言蜚语也是越来越多,留在京都,多与陛下见面,也好过君臣猜忌啊。”
刘宏看着三个人,嘴角提了一下,好似在看戏。
“此事,朕与玄德已经商议过了,你们不必多言,平乱后回朔州也好,保塞鲜卑归附时间不久,容易生乱,也不能无人控制外军。”
他看着张让和赵忠。
“让玄德留在京都,你们家中子弟有本事带外军吗?”
张让低下头。
“陛下所言极是。老奴失言。”
赵忠也跟着低下头。
刘宏在手里摩挲着玉玺。
“得找机会把董重扶起来。”
赵忠愣了一下。
“董君?”
刘宏点头。
“董家的人,是朕的母族,不能只让何家一家独大,你们这些浊流,压不住清流了,得跟他们换个玩法。”
“玄德控制外军,抬举董家制衡何家。万一何家拉拢党人,则由玄德与董家联合对抗何进。万一董家拉拢党人,则由玄德与何进联合对抗董家。”
“这才是朕的本意。”
刘备听闻此言,大抵是明白了刘宏为什么对董太后用董卓一事充耳不闻了。
本质上,刘宏就是在搞新的政治平衡。
虽然董家是皇帝母族,何家是妻族,但作为政治人物,灵帝每一家都得防。
关键是除了这些亲族,还真没人可用,至少沾亲带故,灵帝更容易操控一些……
在局势变坏之前,灵帝就是如此打算。
既然清浊争锋这局棋已经随着黄巾起义而崩塌,天秤彻底倒向了清流。
那就用外戚相争,来开一局新得游戏。
实际上,即便是刘宏不这么做,事情也会朝着董、何争锋的方向发展。
毕竟,董太后手里握着刘协,何进手里握着刘辩。
太子之争,向来如此。
刘协和刘辩谁能赢,就能决定董家和何家未来谁掌权。
婆媳之间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用董卓顶替卢植,只是开幕大戏,卢植在政治立场上亲近袁家,自不必说,董卓则是因为表现得太亲近董家,动作太明显就被灵帝给抹了。
这才轮到皇甫嵩去捡军功。
其实在卢植围困广宗的阶段,张角已经被打残了,攻城器械都打造好了,准备破城了,这就是谁来收尾的问题。
无论是董卓还是卢植,还是皇甫嵩其实都有能力结束黄巾之乱。
但出于政治因素的影响,卢植和董卓率先出局,皇甫嵩北上广宗能瞬秒张梁、速平张宝,本质上是靠着前两者积年累月的围城,消耗了黄巾军的主力。
加之张角恰时病死,身为黄天转世的天公死后,宗教信仰彻底崩塌,黄巾无主,人心离散,皇甫嵩这才能屠裂十数万叛军。
张让、赵忠不想让刘备离京,则是害怕他一去不返,不回朝对抗清流,故而再三阻碍刘备离京。
好在,于灵帝的朝堂构架中,本身刘备也是作为刘宽一样的宗室角色。
浊流的张济、曹节是和杨赐、袁隗打擂的主要人物,刘宽则起到一个维持平衡的作用。
如果清浊之争慢慢消弭,让刘备和何氏外戚、皇后、皇子对抗,显然刘备手中的资本远远不够。
毕竟人家是皇亲国戚,国母,储君,刘备只是个军功侯。
只有等同于何氏外戚的董氏外戚上台,才能与何家打擂,维持平衡。
自时各方派系见缝插针,重新卷入董、何党争,那么灵帝又能避免亲自下场,可以放心躲在宫内玩女尚书了。
在刘备的争取之下,左将军府暂时避免了卷入党争,刘备成为了灵帝朝下一个刘宽一样的宗室领袖定位的角色。
在宗室阵营里,刘虞是故主,刘岱、刘繇、刘陶、刘翊这些都是熟识的宗亲。
只要一步步积攒人脉,重新整合宗室力量,就能游刃于董、何之外。
距离刘备真正成为刘宽那样的第三方阵营领导的身份,就只差阅历和年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