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过后,八月很快到来。
雒阳的暑气早已不见,早晚的风里都带着凉意。
此番,到了八月秋收后,一则要准备过冬用的粮食和祭酒,二则各方郡国的上计在下两个月就会陆续到来,尚书台要忙碌不少。
当然,最繁忙的当属后宫,八月普选良家女入宫是年度大事。
对于天子而言,仗要继续打,娇妻美妾亦少不了。
诸事落定,大汉朝仍旧生机勃勃的虚假繁荣依旧不变。
然而,应付完这些表面功夫,千秋万岁殿中,刘宏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摊着两份奏报忧心忡忡。
一份是从下曲阳送来的,一份是从广宗送来的。
“陛下,董卓与郭典不和,互不相援。下曲阳攻城未下,广宗围困亦未破。”
“好在,张宝和张角都已病困交加,无力向真定进发,此战局势已稳中向好。”
刘宏闻言把奏报扔在案上,神情困顿。
张让则站在御案侧边,躬着腰,双手垂在身前。
“陛下,左丰刚从河北回来,说董卓军中日日宴饮,只给太后送礼,军中的粮草器械短缺,他倒是置若罔闻了。”
刘宏冷哼一声。
“只给太后送?朕没有问他要,但他不能不给啊。他到底是朕任命的东中郎将,还是太后的人?”
赵忠从侧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帛书。
“陛下,这是董卓这两个月送进永乐宫的礼单。”
刘宏接过帛书,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把帛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董贼未免太过猖獗,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让他去河北打仗,他却在河北敛财,哼,连卢植都不如。
来人,拟诏罢免董卓,押回雒阳,交廷尉审。”
张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宏:“陛下,此人乃董太后所举荐……是不是该和永乐宫说一声。”
刘宏怒道:“说什么?直接减死罪一等,输送左校。”
赵忠弯腰捡起地上的帛书,展开,抚平,叠好,随即塞进袖中。
刘宏拿起笔,在帛书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递给张让。
“传旨,皇甫嵩北上冀州,接替董卓。董卓即日押回雒阳。”
张让接过竹简,看了一眼,躬身退出殿外。
刘宏揉着眉头,浑身疲惫。
“赵常侍,朕是不是对董卓太客气了?”
“这年头,谁都觉得朕好欺负,谁都不把朕的诏书放在眼里。张角要反,党人要反,西南夷要反,连董卓也敢糊弄朕。”
“一群该死的生口,朕就应该狠下心来,把他们斩尽杀绝!”
赵忠抬起头,看了刘宏一眼,又低下了。
“陛下息怒。董卓已经传召罢免,皇甫嵩北上后,看到前两任元戎的下场,想必心里有数,冀州的事很快就能平定。”
刘宏怒道。
“平定?朕看未必。朝里朝外,多少人都在等着看朕的笑话。”
“太平道起兵,天下动荡,这下他们算是如愿了。”
“党锢解除,他们也如愿了。下一步会做什么?”
赵忠从侧边盯着灵帝,眼瞳中倒映着天子的身影。
党人的目标清晰明确,但赵忠不敢说……
这也是灵帝死保宦官的原因,如果没有宦官们顶在前头,让皇权直面党人,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张让、赵忠,看到了侯览、王甫、曹节的死状,真能甘心给刘宏当工具人吗。
……
北阙甲第,刘备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竹简是袁涣刚从邸报抄来的,上面写着董卓被罢免的消息。
他看完了,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中。
“董卓也去了左校,减死罪一等,这下左校令要管的人多了。”
陈到提醒道:
“明公,董卓倒了,皇甫义真发兵北上。陛下是不是也该让左君去河北了?”
“河北诸军长期拿不下张角、张宝,军费日涨,如果拖到冬天,朝廷财政是要彻底崩溃的。”
刘备摇了摇头。
“这也是备最为担心之事。”
他走到鱼池边,池水清澈,锦鲤在假山下游动,尾巴一摆,搅碎了水面上的阳光。
“可陛下现在的心思,不全在河北,也在雒阳。”
“徐灌事发后,当下最要紧的事,是处理好诸王的问题,否则后果更难以设想。”
刘备蹲下身,从池边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水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扩散,碰到池壁,又折回来。
……
千秋万岁殿。
刘备坐在殿中,面前放着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他这段时间调查的卷宗。
竹简堆了半箱,绳子扎得很紧,卷与卷之间塞着防潮的草纸。
蹇硕把卷宗一捆一捆搬出来,放在御案上。
刘宏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绳子,展开。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动,看完一卷,放在一边的箧笥里,随后拿起另一卷,如此反复,看了半个时辰。
“安平王刘续。下邳王刘意。”刘宏把最后一卷竹简放下,幽幽道。
“玄德,你查得很细啊。”
刘备低着头:“臣只是把查到的东西如实呈报。”
刘宏长叹一声。这倒也不是刘宏第一次杀诸侯王了,不过在此紧要关头,还是得留心防备四方有变。
“到了九月,各方诸侯王、典属国都得归国,在此期间下手最好,不要造成更大的混乱了。”
“安平王刘续以不道为名,下狱腰斩。至于下邳王……此事甚是麻烦。”
“蹇硕。”蹇硕从侧殿走出,躬身。
“你去安排,十月前处理干净,待他回到封国后,无声无息的处理。”
蹇硕点头。“唯。”
历史上,这位下邳王在同年离奇暴毙,几个月后他的儿孙也死绝,国家绝嗣,下邳国,除名。
待他走后,刘备拱手道。
“陛下,河北战事最为关键,陛下两度换帅也未能平定,如今南阳黄巾已经被困在宛城,不足为虑,臣是否该去河北与皇甫义真驽力抗贼?”
张从又突然侧殿走出来,手里捧着两盏茶汤,分别放在刘宏和刘备面前。
“陛下用茶。”
“左君倒是不急,不急,左君征战多年,多留在京都结识些人物,也是好的。陛下,目下黄河以南蚁贼尽灭,对付张角,呵呵,左君有信、布之勇,杀鸡焉用牛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