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鸿胪寺遇刺,自然不是小事儿。
虽则徐灌下狱,曹嵩却依旧胆战心惊,站在殿门口,于南宫外徘徊。
他已经在殿门口站了两刻钟,腿有些酸,但不敢走。
刘备从宫外走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用绳子扎了三道。
“左将军。”曹嵩迎上去,腰弯得很深。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在鸿胪寺出了这么大的事,下官难辞其咎也。”
“君频繁往来宫禁,可探听到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曹嵩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鼻尖凝成一滴。
刘备笑道。
“我还没有入宫,此事尚且不知,然……”
“曹公,刺杀陛下的贼人,是从鸿胪寺进去的。曹公说,这该怎么查?”
曹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确实该查,下官愿助左将军一臂之力。下官在鸿胪寺多年,对典属国使者的往来、贡品的查验、兵器的进出,都很熟悉,左将军有任何需要,下官一定配合。”
刘备把竹简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
“曹公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备正好有一件事想问曹公。”
“曹仁。曹公的侄儿。在葛陂的时候,他带着人马袭击了汉军。这件事,曹公应当知道。”
曹嵩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笑容像一张纸,被水泡湿了,皱成一团。
没想到刘备在这等着他呢。
“左将军,那件事下官已经解释过了。曹仁年轻气盛,不懂事,听信了彭脱的谣言,擅自带兵去了葛陂,他本意也是不坏的,被奸人利用而已,下官知道后,狠狠地骂了他,曹家对左将军绝无恶意。”
“再说,黄巾乱起后,陛下准许州郡豪杰募兵自保,曹仁在江淮练兵也是为了保全一方安宁么。”
竹简上的麻绳蹭着刘备的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冷淡道。
“曹公的解释,备记住了。但军法无情,曹仁私自袭击汉军,按照军法,该当何罪?”
曹嵩的嘴唇动了一下,看来,刘备是非要拿此事做文章了。
纵然袭击刘宏一事确实和曹嵩没关系。
但谁让曹嵩卷入了党争呢。
刘备很快转身走入南宫。
曹嵩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内心极为不平静。
嘉德殿。
刘宏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刘备呈上来的调查文书。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动。
看完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角。
“曹仁。”
“他在葛陂袭击你的军队,你当时为什么不报?”
刘备坐在殿中,低头看着地砖。
“臣当时没有证据。曹仁打着的是支援彭脱的旗号,臣若上报,他可以说自己是去打黄巾的,只是与臣误会。臣拿他没办法。”
刘宏把螭虎玉放在案上,玉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现在有证据了?”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臣在葛陂缴获的曹仁部下的供状。他们亲口承认,是受曹仁指使,袭击汉军。”
蹇硕接过帛书,展开,放在刘宏面前。
刘宏看着帛书上的字迹,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墨团,是被人按了手印的。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停了几息,收回来。
“曹嵩知道吗?”
“臣方才提醒了他。”
刘宏笑了笑。
“曹嵩是九卿。曹仁是他的侄儿。朕若查曹仁,曹嵩也脱不了干系。”
“加之,朕在鸿胪寺遇刺,此事确实该查曹嵩。”
刘备低着头。
“陛下,臣只管查案。该查谁,不该查谁,臣听陛下的。”
刘宏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块竹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把竹片递给蹇硕。
“传朕旨意。曹仁袭击汉军,罪在不赦。通缉曹仁,全国缉拿。曹嵩教侄无方,身为九卿失职,减死罪一等,没为左校徒。”
蹇硕接过竹片,看了一眼,躬身退出殿外。
“玄德,你过来。”
刘备站起身,垂手站在殿中。
刘宏看着他。
“此事,你办得很好。朕赏罚分明,不会因为他是九卿就网开一面。你也不要有顾忌,专心做事、”
刘备拱手。
“臣遵旨。”
……
当日曹嵩就被免官治罪,他走在左校署的院子里,脚上穿着草鞋,草鞋的鞋带勒着他的脚背,每走一步就勒一下。他已经换上了囚衣,头发也散了。
被卫兵带到左校时,曹嵩被压着走到土房前面。
“进去。”
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曹嵩无奈的弯下腰,钻了进去。
享尽荣华富贵的曹嵩,哪里能想到,到了晚年还得来做苦工。
隔壁的卢植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凑到窗边借光。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曹嵩,愣了一下。
“曹巨高?”
曹嵩看着卢植,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在卢植对面的牢房坐下,地上有稻草,稻草被压扁了,散发出霉味。
“卢子干。你也在这里啊,唉,没想到你我都来左校了。”
卢植把竹简放在床上。
“阁下犯了什么事?”
曹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那侄儿曹仁受人蛊惑在葛陂袭击了令徒,数日前,陛下又在鸿胪寺遇刺,这才被牵连其中。”
卢植闻言,冷冷一笑。
之所以在豫州刘备不追究曹仁,是因为汉灵帝下令只讨贼,莫要追根溯源。
所以刘备憋着气没收拾曹嵩,这回曹嵩自己撞枪口上,那就只能怪自己倒霉了。
曹嵩心里这个气啊,没想到低声下气到最后,还是被排挤出棋局了,之前还寻思刘备怎么那么大度不跟自己计较了,原来在这等着。
……
济南国,剧县。
曹操站在县衙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封帛书。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曹仁被通缉。父亲没为左校徒。”
他把帛书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走到院子中央的井边。
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面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他弯下腰,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捧起来喝了一口。
水很凉,咽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但如此刺激之下,曹操更是冷静不少。
曹家虽然出身阉党,从曹腾开始却一直跟清流往来,这些年培养的门生故吏甚至包括张奂、张温这样的汉末名臣。
在朝堂基本不可能被同级别的人扳倒。
如果说杨赐、张济、刘宽这些老三公下台后还有谁能扳倒曹家,那就只有汝南袁氏。
可袁隗没事不可能在朝堂扳倒自己的州里人。
那会是谁呢?
“孟德。”
曹操转过身。夏侯惇站在院子门口,腰间悬着缳首刀。
“你可听说了?”曹操的声音沙哑。
夏侯惇点了点头。
“曹子孝被通缉后,私下跑了,伯父被关在左校。接下来,你要小心了。”
曹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井绳,绳子上的水珠被挤出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下曹嵩滚出了九卿序列,没了老子保,曹操在济南国也混不下去了,曹家人在朝中的势力遭遇不小的打击。
然而,这还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事情更让曹操绝望。
曹操历史上在济南国打击淫祀,算是弄出了些名堂。
为何要打击当地的淫祀呢,主要也是为了钱和名。
青州领辖的济南国、平原郡、乐安国、北海国、东莱郡、齐国6个郡国,65县。
当地的百姓祭祀的是西汉时平定诸吕之乱的大英雄城阳景王刘章,青州各郡国之中济南尤甚,祭祀刘章的宗庙多达六百余所。
当然了,有祭祀就有庙祝,就有着借着祭祀为名收取钱财的神职人员。
汉代宗教意味浓重,每个地方都有山神土地祖先祭祀,庙祝们在这捞够了钱,流官们还怎么捞钱。
这俩年朝中老一辈都退休了,曹嵩还想进步到三公位呢,曹操好不容易当上个两千石,怎能不捞点。
于是乎曹操借着整治当地祭祀为名,强行没收庙祝的财产,其结果自然是:禁断淫祀,奸宄逃窜,郡界肃然。
说难听点,就是靠着行政手段强行黑吃黑。
曹操的这种行为,后来还遭到了青州黄巾军一致赞赏,其领袖认为双方本质都是一路人,后来干脆合起伙儿来在青徐烧杀淫掠。
且不管曹操在青州是沽名钓誉也好,真心做事也罢。
经过刺杀风波,曹操的好日子确实到头了。
一则是曹嵩卷入了刺杀事件,倒了……
第二件事儿,曹操最严厉的父亲——袁忠来了沛国当沛相。
袁忠素来好名,打击浊流毫不手软,一上任就开始严查曹家。
曹家那家底儿就没干净过,能经得住袁忠去查?
从曹鼎那一代开始就是汉末出了名的贪赃枉法纵淫一个不差,给祖宗下葬用的都是皇家所用的金缕玉衣,四面欺压乡里,把自己老乡得罪的干干净净。
沛国人桓邵,出身龙亢桓氏,跟袁忠两个历史上是出了名的瞧不起曹操为人,袁忠一上任就在沛国玩命整曹家。
曹仁一个通缉犯,吓得根本不敢回家,直接断发易服跑去江淮当流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