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的灯火在入夜后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正殿的几盏还亮着。
邹虞跪坐在女官的屋舍中,面前是一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装着她入宫来的衣物。
她把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
“虞儿。”
邹虞抬起头,董太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常服。
她走进屋中,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邹虞立刻站起身,低下头。
“太后。”
“免礼。”董太后走到驺虞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目中含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在朕麾下时间虽然不长,朕却把你当做亲闺女看待。”
邹虞的嘴唇动了一下:“奴婢谢过太后。”
董太后的手从她头发上收回来。
“今后去了左将军府,可要帮朕劝劝左将军,要为我董家,为董侯行事。”
“左君在朝中势单力孤,唯有朕能做他的靠山。他过得好了,你的日子才好过啊。”
邹虞抿着嘴角,没敢答话。
董侯刘协是灵帝的幼子,也是董太后的心头肉,自从王美人被何后毒杀,刘协一直是太后抚养。
永乐宫里的每个人都把董侯挂在嘴边,走到哪里都要提着。
董太后扶持孙儿,来日垂帘听政之心,昭然若揭。
邹虞低下头,声音轻柔:“妾尽力而为。尽量使左君更喜欢些。”
邹虞倒也聪明,一个妾能影响得了刘备这种视女人如衣服的豪杰?
刘备对待女子完全就取决于一个因素,有没有政治价值反哺刘氏家族,或者在仕途、在经济上帮助刘氏家族。
樊璇从常山追了刘备一路,好多年了,就因为她出身一个县令之家,家族没有助力,刘备看都不看她一眼。
顶级的美貌和政治资源搭配,才是绝杀,光长得漂亮对刘备这种事业狂来说有个屁用。
邹虞深知,如果不是董太后想要以此笼络刘备,正好刘备也有此政治需要,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得上一个西凉小地主家庭出身的良家女,邹氏的老爹最多也就是个县中小吏,五年前刘备都看不上一个县令之女,更别说小吏之家了。
董太后见邹虞面露难色,很快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邹虞的脸贴在董太后的胸口,能闻到她身上沉水香的气味,董太后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朕知道,这很困难,但无论如何,你都要让左君倒向董侯,带着任务去,永远不要忘了这一点。”
邹虞无奈地闭上眼睛。
永乐宫的日子像一潭死水,再大的风也吹不起涟漪。
她十三岁入宫,在这里待了两年,每天练骑术、礼仪,日子过得像一本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的书,每一页都熟悉,每一页都乏味。
她知道自己的命不在自己手里,董太后把她送给谁,她就得跟着谁。
她从没有想过会跟着一个年轻的大县侯做妾,可即便是作为政治工具,邹虞也没有把握玩得过历经官场多年挫磨的左将军。
身如雨中浮萍,随雨水漂流尔。
“臣女明白。”
董太后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的脸。
烛火在美人脸上跳动,勾勒出绝美的容颜。
“去吧。你的嫁妆,朕会让人一并送到北阙甲第。”
邹虞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起身后,目送太后离去。
……
翌日,北阙甲第,左将军府邸。
纳妾的礼仪很简单,比娶妻冷清得多。
没有花轿,没有鼓乐,没有宾客。
一辆青帘马车停在侧门外,邹虞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深衣,头上戴着简单的银簪,手里捧着一只木盒,盒子里装着送给正妻杜氏的礼物——一对玉镯。
这是董太后赐的。
正妻杜氏在关中,不在雒阳,她只需对着空椅子行个礼,把礼物放在椅子上,就算礼成,也算过门了。
刘备站在堂中,穿着一身绛色深衣,没有戴冠。
邹虞走进来,脚步很轻,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堂中站定,抬起头,看了刘备一眼,又低下了。
“拜。”袁涣等几个亲随都在堂中做了简单的庆贺。
妾是奴婢,过门只能走偏门,不能走正门。
还得得到主人和女主人的许可方可入室。
邹虞躬身行礼,刘备弯腰,扶起她。
刘备的手很大,手指细长,掌心有厚茧,握着她纤细的手臂时,像握着一截树枝。
邹虞站起来,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皮肤上,热乎乎的。
“礼成。”
袁涣带着几个仆人退出堂外,陈到等人都去喝酒了。
至于傅燮则趁着秋请时分去弘农看望病重的刘宽,估计这几天也该回来了。
待宾客走后,门帘落下,堂中只剩他们两个人。
刘备松开邹虞的手臂,低声道。
“按制,诸侯妾曰姬,今后在府中某便呼卿为邹姬。”
“邹姬住东厢房,那边已经令人收拾好了。”
“几个仆从都是袁君寻来的,甚是可靠。”
“我与诸幕僚饮完酒,再来看你。”
邹虞低着头。
“多谢左君。”
刘备转身走出堂外。
邹虞站在屋舍中,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才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堂屋。
几个婢子引着邹虞回房舍。
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案,一盏灯。
床上铺着新被褥,被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邹虞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刘备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许久没吃东西饿了吧?厨房煮了粥。”
邹虞看着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起。
少女脸色多了一层红晕。
“多谢左君,实不相瞒,妾身只吃过了朝食,到此时分早就饿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急忙将舌头缩回去,吐着嫩舌,娇俏可爱。
“烫。”
刘备在案边坐下,看着邹虞小口喝粥。
这丫头果然是西凉出身,比关中的杜氏还自来熟些。
三言两语就跟刘备说熟络了。
说起来,边州这种地方,就不产中原式的小家碧玉、温婉柔和的士大夫家庭出身的贵女。
边州女子,从小见惯杀戮,性情多数是开朗些的。
一碗粥喝了半盏茶的功夫,喝完了,她才把碗放回案上,用帕子擦了擦嘴。
“左君倒还是个体贴人物,要是饿着行周公之礼,妾身怕是半夜就要跑到后厨寻吃的了。”
刘备笑了笑。
“你倒还真不讲礼数,这般性子与夫人应当合得来。”
“合不来又如何,夫人是妻,妾是奴婢,就是打死妾,妾都不敢反抗。
还望左君今后多多照拂,莫要让妾真被打死了,妾要的也不多,在府中饿不死、冻不坏就好,只要左君不赶我走,妾什么都依左君。”
邹虞拉着刘备手臂,靠近他的肩膀,温软的臂弯中,刘备感觉得到少女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无亲无故,身在他人屋檐之下,还是政治交换品,那就只能靠着柔和手段讨好着刘备生存,邹氏倒也是看得清形势的。
至于董太后的吩咐,她是一点不敢放在心里。
毕竟嫁到了刘家,生死真的就捏在刘备手里。
惹怒了一个大县侯,他杀个妾跟杀鸡一样简单。
刘备倒也是察觉到了邹氏的担忧,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的发丝,女子容貌风月始现。
“你我本是陌路人,今逢佳期,偶然结为姻缘,勿论卿本心如何,刘备一定对你尽丈夫职责。”
“诸事且都放心,有事夫君自会处理。你安心生活便是。”
邹虞的朱唇微微颤动,虽不知刘备真意,却看得出刘备此言并未顾忌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