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面传来咳嗽声,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皮肤发黄。
很难想象,这人居然是杨赐。
刘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杨赐是关西孔子杨震的孙子,儒教的当代领袖。
他和刘宽同期病逝,黄巾起义期间被灵帝折腾了一顿过后,病了很久,据说已经几个月不出门了。
“杨公怎么会在偃师等候在下。”刘备拱手。
杨赐咳嗽了一声,用袖口捂住嘴,袖口的刺绣蹭在他的嘴唇上,留下几道红印。
“听闻左君要走,老夫早就想送行了,只是今岁恶了陛下,老夫在京都送行不便,只得在这里等。”
“临行前,老夫有几句话要交代左君。”
杨赐的目光落在那面大旗上,看了几息,才转回到刘备脸上。
“我朝儒教始源于人王伏羲,乃尊人王为始祖。以阐扬儒教精义的孔子为儒祖。以组成儒教的董仲舒为教祖。是谓儒教三祖。”
“儒教之圣经,指《易经》等儒教经典。圣经以《易经》为别名。所以我儒教又称圣教、易教。”
道在魏晋之前,并不专指某个宗教。
汉字的“道”,本义为道路,后引申为引导、导向,在东周时期又指宇宙运行最根本的规律,成为哲学体系的代称。
西汉初年信奉黄老之道,汉武帝之后信奉周孔之道(儒学体系的正式称谓)。
东汉初年,佛教初入时,被翻译为浮屠道。
“浮屠”道、“太平”道、“天师”道在东汉中叶以后广泛传播,与周孔之道分庭抗礼。
这才是汉末宗教的起源。
有汉一朝,社会各信仰团体都称为“道”。
东汉末年,佛学家牟子著《理惑论》,便将周孔之道称为道教,将佛陀之道称为佛教。
蔡邕则自称儒生:“世笃儒教”。
尤其在太平道起义覆灭后,“道”作为民间信仰团体受到官方抑制。
“浮屠”道改称为“佛教”,“天师”道或者五斗米道改称“五斗米教”,周孔之道先称道教、后改儒教。
此后“教”才逐渐取代“道”,成为社会各信仰团体的主流名称。
汉代的儒教,就指的是以伏羲为原始信仰,附会周公、孔子之学的统治策略。
因而在汉代,儒教地位中排名最高的其实是伏羲,也就是昊天、苍天、华夏至高神。
杨赐恭敬的看向那面三辰文武旗,继续道。
“儒教旗帜是三辰文武。图腾标志是黼黻。教义是君民一体、和谐万物。故我教的宗教仪式是由天之子主持进行的。
天子之上,还有天,故而儒生侍奉的是昊天上帝,而不是天子。我们只对天负责。
然,昊天上帝有三大象征。”
杨赐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刘备一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昊天上帝的原始象征是天皇氏,天上象征是大巢氏风伏羲,也就是昊天伏羲。人间象征是伏羲氏风昊,也就是太昊伏羲。一般我们说的伏羲,都是后者,太昊伏羲氏,青帝风昊。”
“青者,苍也,张角所言苍天已死,是为断我儒教命脉!左君,你也是儒生,应当清楚此理。”
刘备静默不言。
汉代的哲学理解起来有些难度,简单来说,在儒教眼中,至高神昊天是作为一个宇宙观存在的,但同样也是创世神伏羲,也是人王始祖伏羲、东方青帝,他有一体三面,是个抽象概念。
杨赐这话说的很严重,都涉及到文明源流问题了。
但刘备不想鬼扯这些,怎么扯也扯不过关西孔子弘农杨氏的后人。
只要杨赐扛着儒教大旗,他就不可能看着太平道生存下去,与袁家那样利用黄巾军造势的不同,杨赐全程就是铁杆反太平道。
“左君,太平道主张的苍天已死,实际上是融合浮屠之学,来毁灭我华夏最高创世神的大逆之举。是对整个文明和信仰的亵渎!”
“没有了信仰,没有了祖宗神灵,我们还剩下什么?”
“你难道就不怕,有一天,昊天不再是汉文明的祖先,不再是九州的创世神?让歪魔邪道的异端学说充斥朝野?”
杨赐咳嗽了几声,他弯着腰,手撑着拐杖。郤俭上前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直起身,袖口上沾着血丝。
“老夫早说过,这些妖道祸国殃民,昔日,陛下不听我言,以致今日酿成大乱。
如今左君可不能在糊涂了,太平道必须斩尽杀绝,一个都不能留。如若不然,来日黄巾再起,你们自会知道,老夫是对的。”
“老夫没有几年了。有生之年,还想为大汉尽一份忠。听与不听,看左君自己。”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杖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备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袍,他默默看着杨赐,刘备对着杨赐拱手,长揖及地,没有表态。
这些意识形态上的争锋,刘备并不感兴趣。
他不在乎哪个宗教,哪个思想能占据上风,经世致用才是硬道理。
如果天下人不信奉昊天,你把儒教的三辰文武旗举烂了也没用,把伏羲抬得再高,也没意义。
但是嘛,要想让华夏百姓摆脱儒教思想,也很困难,毕竟是最早的本族宗教,其言行一直贯穿于华夏人的衣食住行中。
只要抬头看天,没事儿说句:天啊,老天爷,悠悠苍天,基本指的都是伏羲。
之所以张角要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实际上是要改换文明信仰的最高神。
太平道的至高神“中黄太乙”,实际上就是黄帝与老子的合称,黄帝为土德,五行居中,故在道教中又被称为“中黄真人”。
“太乙”则有广大无边、元始原初之意,太乙在汉代被尊为天帝并受皇家祭祀,汉武帝时更将其提高到至尊的上帝神地位,而道教徒也以其为最高智慧的老子象征。
中黄太乙和昊天伏羲一样,其实是个复合神。
相比之下,天师道祭祀的太上老君,江东灵宝派祭祀的元始天尊形象还算是比较单一了。
反正都是复合神,追根溯源到伏羲,还是黄帝,只是统治阶级内部的宗教矛盾,表面上争得是宗教,其实争得是利益。
虽然张角是个利用教徒的神棍,但你杨赐作为既得利益者,为了保住儒教基本盘,却劝刘备要杀光卷入战乱的百姓,又算得上什么正人君子呢。
“多谢杨公指教。此事,备自有决断。”
刘备不想与杨赐浪费时间,直起身,行过礼,转身走向马车。
刘备从马车上俯视杨赐。
杨赐站在原地,拄着拐杖,背脊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风吹过来,把三辰文武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日月星在风中翻卷。
“带着三辰文武旗去河北吧。”身后传来杨赐的声音:
“左君——珍重啊——”
“天道不明,则世道难安。”
“宇宙之循环,五行之轮回,我教之兴亡要看你这一代人了。”
刘备没有回头。
陈到接过大旗,令掌旗官扛着走。
马队走得很快,蹄声嗒嗒嗒,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杨赐目送着那面大旗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红布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下面。
郤俭扶着杨赐,站在官道旁边。
“杨公,刘备会听你的吗?”
杨赐看着那片远去的烟尘,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白发吹起来,搭在脸上。他没有去拂,任由白发遮住眼睛。
“尚……不清楚。”
“刘备此人,心思极深,这些年越发喜怒不显形于色了。”
“要说他信奉太平道,老夫绝不信……他是卢植门生,蔡邕弟子,郑玄之友,耳濡目染,皆是儒家经典。”
“但能否作为一个合格的儒者,铲除异端,痛下杀手,那就得看他的抉择了。”
郤俭狐疑道:“如果刘备选择不杀……”
“那陛下这一关他也难以脱身。”杨赐收回目光,冷冷道。
“以前陛下有多庇护太平道,现在就有多憎恨太平道。”
“他作为天子门生,不杀光蚁贼,怎么给陛下交代呢。”
“可若真杀光了那群被卷入蚁贼中的百姓,又怎么跟自己的良心交代呢。”
“良心?哈?”郤俭不屑道。
“想在季世生存,良心这东西,得尽早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