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皇甫嵩部驻扎的广平县在漳水西岸,离广宗城不到六十里。
营帐一直绵延到曲周县,沿河驻防。
中军帐在两县中央,用三层厚毡搭成。
天气渐寒,皇甫嵩年纪大了,早已令人准备冬衣,他坐在案后,翻看着面前的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赵忠在邺城田宅的详情,占地二百十亩,楼阁九座,其中一座高达五丈。婢女二百五十人,马厩养马七十六匹。
田产更是惊人,光是在邺城近郊就有良田万亩,佃户上千家。
长史梁衍站在案侧,手里捧着另一卷竹简,上面是赵忠家奴的供状。
“将军,赵忠在邺城田宅里还私藏甲胄,共计六十副,都是武库的制式铁铠。还有强弩百二十张,箭矢千余支,按汉律,私藏甲胄过十副者,弃市。”
皇甫嵩的手指在竹简上弹了一下,竹片发出清脆的声音。
比起跟随诸将在刘备营中商讨军务,皇甫嵩已经为自己的将来铺好了路。
“六十副。赵忠一个宦官,要这么多甲胄?看来,不弹劾他也不行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历史上皇甫嵩征讨张角时,途经邺地,发现中常侍赵忠的住宅过于奢靡拟比皇家,便上奏皇帝予以没收。
其实还没等刘宏下诏,皇甫嵩便私自收缴了赵忠的田宅,这一举为皇甫嵩赢得了清流士人的赞誉。
打仗是次要的,打通政治关系才是主要任务,在朝堂上公然要求解除党锢,打击赵忠,这已经为皇甫嵩打开了士林之门。
他这样一个被中原士人瞧不起的边郡武夫,历尽磨难,总算拿到进入清流大门的钥匙。
至于什么私藏甲胄,不过是让弹劾宦官勾通太平道之事板上钉钉罢了。
“这一封文书上了尚书台,料想张让、赵忠的报复很快就会接踵而至了。长史,准备接招吧。”
梁衍闻言把皇甫嵩手中的竹简卷起来,放回案上。
“大丈夫当有所为,而今天下宦官当道,不杀尽宦官,天下百姓何以聊生?”
“明公身系社稷安危,岂能畏首畏尾。”
“彻底扳倒阉党,明公正是用武之时。”
“待杀尽黄巾贼那一日,明公威震天下,届时裹挟大军向雒阳,由不得天子不低头。”
皇甫嵩眼神一闪。
梁衍出身安定梁氏,与皇甫家是同郡乡党。
他也是皇甫嵩部下首席幕僚,除此之外,从子皇甫郦、儿子皇甫坚寿,都在皇甫嵩军中任职,当然皇甫嵩的大营里还有一位出身关西的名人射援……
此人是扶风人士,原为北地名门,其兄射坚在朝中任黄门侍郎,历史上劝进汉中王时,排名在诸葛亮之前的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射援便是这位了。
当然之所以能排名在诸葛亮之上,是因为他是汉末名将皇甫嵩的女婿,北地名门,排面比琅琊诸葛家大得多。
“梁君,此话可不能乱说,裹挟大军向雒阳,这是要逼宫?”射援咂舌道:
“河北诸军之中,除了外舅,还有刘玄德,宗员、邹靖,可不能肆意妄为啊。”
“不向雒阳进军又待怎样?我凉州武人历来是什么下场,难道诸位看不到?朝廷视我等边将如鹰犬,动辄便杀了,凉州人如不控制朝廷,将会被关东士人歧视一辈子。”梁衍坚持道。
“明公乃是关西名将,你一举兵天下豪杰响应,届时廓清寰宇又有何难……”
“够了。”皇甫嵩斥责道:“这话,不是长史想说,而是有人想让你对我说吧。”
梁衍毫不掩饰:“是,想推翻刘大的凉州武人,也不是一两个。”
“君所知也,陛下昏庸,以至黄巾事起,天下凋敝,社稷有今日之难,难道不正是他一手所为?无论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家门,明公得慎重考虑。”
“否则,回京能有什么好下场?解除党锢是明公率先提出的,打击张让、赵忠是明公一手所为,陛下、阉党会饶过你吗?”
帐内诸将气氛凝重。
既然皇甫嵩已经站台清流,那下场注定不好。
所以皇甫嵩也在取舍,届时被皇帝、阉党报复,如何在官场中生存?
关西领袖杨赐下台后,朝中首席大臣是汝南的袁隗。
关东士人跟关西人又玩不到一块去。
皇甫嵩既不是关东士人的门生也不是故吏,联姻家族也都是关西人。
皇甫嵩想进入清流,其实是想替补杨赐的位置,做新一代的关西士人领袖,让皇甫家从武人身份,转换成经学家。
上一个想这么干的张奂显然失败了,张奂家族的确从敦煌迁居司隶变成了弘农士人,但家族影响力仍然要比杨赐差得多得多。
皇甫家拼命巴结清流,其叔父皇甫规以自己不在党锢名单内为耻,隐退后教书育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后人当经学世家。
皇甫嵩沿着皇甫规的老路走,自然不是想当关东士人的舔狗,所有的关西豪强家族,都想成为弘农杨氏这样的关西孔子世家。
从而由关西豪强身份,变为关西士族,从边塞武人变成经学家。
在天下没有变乱的情况下,这的确是老一代关西豪强的政治追求。
但在天下大乱之下,再追求弃武从文,显然就与时代脱节了。
“阿翁,我认为长史说得对,方今天下大乱,群贼并起,黄巾平定之日,必是社稷分崩之时。”
皇甫坚寿坐在帐角,手里捧着一盏茶,他低着头,看着茶盏中深褐色的茶汤。
茶汤映着他的脸,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皇甫嵩的侧脸。烛火在他父亲的脸上跳动着,把皱纹照得很深,眉骨下的眼窝一片阴影。
“赵忠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他贪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御史弹劾他的奏章能堆满一间屋子。可陛下动过他吗?没有。”
“赵忠不倒,是因为陛下不想让他倒,只要陛下不想你是搬不倒阉党的,更何况卢植、董卓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兔死狗烹,不得不防啊。”
皇甫嵩没有看儿子。
“赵忠不倒,是因为没人敢动。现在,有人敢了。”
“谁?”
“我。”
帐中安静了几息。
梁衍站在一旁,嘴唇动了一下。
皇甫郦则坐在皇甫坚寿对面,手里攥着一根马鞭,鞭梢在地上画着圈。
在皇甫嵩幕府中,众人政见有明显不同。
皇甫嵩年纪很大,偏向于守旧路。
儿子皇甫坚寿善于审时度势,能在敏感的政治局势中左右逢源,历史上皇甫嵩得罪了董卓,被征召入京后,便是因为皇甫坚寿和董卓是好友,故而皇甫嵩得以免于被杀。
梁衍和侄儿皇甫郦则是激进派,最先劝皇甫嵩率部消灭董卓,挟持天子,控制朝廷的就是此二人。
垂垂老矣的皇甫嵩在心腹们面前,显得有些畏首畏尾。
好似既想要汉室忠臣的大义,又贪图清流的名声。
明明威望比董卓更高,就是不敢豁出去闹一把。
皇甫坚寿站起身,走到案前劝道。
“父亲,您想过没有?动了赵忠,就是打了陛下的脸。陛下在解除党锢后不动声色,就是在等你犯错。”
“即便是你讨平了黄巾军,依旧会如卢植、董卓一般遭到清洗,自时去左校做苦力,父亲您这把年纪还干得动吗?”
“孩儿的意思是,目下局势混乱,皇甫家得有靠山,士林显然靠不住。”
“董卓就比较聪明,直接去巴结董太后,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父亲已经得罪了陛下,如今又要得罪阉党,为求名声四面树敌……如果父亲不愿意与董太后为伍,那就只能依附何进。这样来日才好执掌朝廷。”
皇甫郦则道是:“叔父,绝对不可。”
“如今凉州武人之中,只有董卓与叔父有能力领衔群豪。”
“为何要对他人低头?你自己便是一方豪杰,我们带着凉州乡党单干,迟早有一天要推翻那关东鸟朝廷,让咱们凉州人也整个凉半朝!自时,挟持皇帝以图大业!”
越说越离谱,皇甫嵩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诸将。
目光不重,却让几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大汉社稷还没有覆灭,就在想那么久远以后的事情了?”
“动辄便是执掌朝廷、以图大业,你们有几个脑袋去图大业?”
皇甫坚寿没有答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皇甫嵩拍案示意。
“坚寿,我早说过,董卓绝非善类,你少与他往来,老夫也不屑于巴结太后。”
“凉州诸将跟着我家自从羌乱开始,打了上百年,死了几代人,他们要得是什么?想要封赏,想要官职,想要不被中原人瞧不起,想要凉州人也能不受歧视,平稳进入士林。
我皇甫家从叔父开始,就一直在往士林里挤。可挤了一辈子,还是边郡豪强。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在恰当的时机站对队。”
“现在,党锢解除了。党人回来了。是老夫率先替他们解围,他们该还我这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