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陵国,清渊大营。
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
中军帐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十几卷竹简。
自来到清渊后,刘备一面整顿军纪,统筹后勤,一面安排诸将收缩对黄巾军的包围。
为了减少汉军伤亡,争取一战歼灭黄巾军,刘备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然则,灵帝催战的羽书却接连发来。
刘备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
袁涣问道:“天子又催促左君破广宗了?”
刘备点头。
“是也。”
“天子多次催促参战诸将,目的就一条,军费开支太大,国库虚耗严重,战争必须速胜。
且,不准许蚁贼投降,降了也杀。败军则杀将。天子诏书里还特地点出了朱公伟作为范例,警告我部、皇甫部不得拖延。”
袁涣默然。
汉灵帝已经不是第一次下达这般军令了。
从二月起兵开始,灵帝就一直催促诸将不得饶恕黄巾军,打不赢就得下狱。
卢植、董卓旧例在前,自然不敢有将领推辞。
刘备把诏书传给诸将。
“天子还以朱公伟之事点醒我呢。”
陈到问道:“明公,朱君犯了何事?”
刘备道:“朱公伟在南阳僵持不下,差点被天子下狱死。
右署兵马与荆州刺史徐璆合兵才一万八千人,得被迫进击拥兵十数万的南阳大帅赵弘,杀了张曼成过后,从六月直到八月,汉军始终不能取胜。
天子大怒,在朝廷会议,征朱公伟入京下狱,被张温劝阻。
天子转而下诏严厉责备,朱公伟担心被杀,挥兵急攻宛城,这才杀死赵弘。”
陈到摊了摊手:“起码有战功呢,朝廷总不好责备吧。”
刘备摇头:“然而,事件并未就此终止。蚁贼又以韩忠为帅,仍然占据宛城。
朱君设计声东击西,登城而入,韩忠惊惧非常,请求投降。司马张超及荆州刺史徐璆皆欲听之。
朱君碍于皇命却不敢同意,坚决要对黄巾军斩尽杀绝。汉军乘势进击,大破南阳黄巾,并趁胜向北追击十余里,斩杀一万余人。
韩忠率部投降,南阳太守秦颉却公然杀死了已经投降的韩忠,逼迫黄巾军再战。
黄巾余众不能自安,又以孙夏为帅继续抵抗。汉军继续进攻,蚁贼相继投降,随后汉军继续围剿,继续溃败……降兵一个不留,投降也是死。所以南阳到现在都还乱着呢。”
历史上在河北,黄巾军面对皇甫嵩被逼到跳河也不敢投降,跟南阳黄巾的局面几乎一模一样。
这跟动辄投降的豫州黄巾军完全不是一个待遇。
有后台就是好啊。
“南阳之事,且不说了,让我困扰的是,我等这次再想安排流民去边塞,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天子诏书在前。”
“并州刺史张懿,明确跟几个并州的太守联手闭关息谷,不在接受难民。幽州更不必说,刚刚经历了战乱,广阳郡太守刘卫和刺史郭勋在起义中双双被杀,各郡太守也不敢再轻易接受流民。”
袁涣对此事忧心不已:“明公,马上就要到了冬天,如果战后无法处置妥善灾民,冬天那可是要冻死人的,如果流民落草为寇,又是不小的麻烦。”
张飞拍案而起,恼火道:“嗨呀,这些个两千石都该死啊!多收几个难民又怎么了?”
刘备情绪稍稍沉静下来。
推皮球,是官场历来的特色了。
只要官员不作为,就不会影响政绩,虽然没有好处,却也没有坏处。
河北黄巾军是颗定时炸弹,那些太守们不敢冒险到也正常。
刘备转头看向朔州:“朔州土地贫瘠,又在寒冷的北方,土地有限,优质的草场要给牧民养马。能接受的难民也不多。”
刘翊思索道:“明公,朔州能养活的人口确实不多,但关中可以啊。”
“族兄现下是京兆尹,在下可修书一封,让族兄帮帮忙安置难民。”
刘备点头,只要能得到京兆尹的许可,那么刘元起和刘子敬就能再安顿相当一部分流民。
关中土地肥沃,但经历羌乱后人口流失严重,如果能得到刘陶帮忙,安置几万人不是问题。
“宪和,司隶其他郡的太守又是何人,可否问个门路。”
简雍喝着酒道。
“弘农别想了,弘农太守是王宏,字长文,太原祁县人,王允之兄,你在豫州和王允结了梁子,他不会帮忙。”
“河东或许可以,董卓调任东中郎将后,王邑,王文都调任河东,王文都是文饶公弟子,与南容同出一门,之前也在朔州任上郡太守,看在这个情面上,王文都或许会帮玄德。”
“河内太守为济阴句阳人丁从,此人不甚了解。”
“扶风太守鲍鸿是玄德旧识,左冯翊为济南国人衡升,也不清楚为人。”
刘备拍手道:“也就是说,除去朔州以外,至少还有京兆、右扶风、河东三郡能帮忙安置河北难民。”
“可想要消化河北数量庞大的失地流民,靠着几个流官肯定做不到。”
徐庶思索道:“明公的意思是。”
“汉初时,天下大乱,百姓无以活命,你知晓太祖皇帝是怎么做的吗?”刘备道。
“准许百姓卖儿卖女,远赴巴蜀就食。虽然卖身为奴,最起码把命保住了。等到天下一统,又一纸赦书,免除天下奴籍。”
“朝廷养不活百姓,只能让百姓卖身,这是现实因素导致的。事后敢不敢把人口从豪强手中夺回来,那得看皇帝的魄力。”
关羽冷哼道:“关某不认为当今天子有这个魄力。”
“总有后人会去做的。”刘备镇定到:
“当务之急,是保住这些河北流民的性命,让他们免于饥寒。”
“那些司隶豪强颇有家资,很愿意吸纳隐户充实庄园,让他们先养着流民。”
“如此,我们在河北所救的流民就能得以安置,也能免于闹出更多贼匪。”
“至于最后能做到什么份上,就看天意了。”
刘翊拱手道:“左君大义。”
“下官这就去修书给族兄,看看他能不能与左冯翊说说,争取多吸纳些百姓。”
袁涣也拱手离去:“下官这就给枣君写信,让他转道去京兆安排此事。”
刘备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做好接受河北流民的一手政事安排,接下来就要准备战事了。
第二天,刘备请邹靖与宗员入席。
刘备跪坐在案前,手指压在广宗城的位置上,又与诸军商讨了一天。
“陛下催战之事,诸君大概也都知晓了。”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朝廷也经不起大败了。”
“邹校尉。”
邹靖抬头。“末将在。”
刘备指着北面的南宫县。
“你带本部人马,从北面渡河。一旦河水结冰,就向广宗北路进发。不要急着暴露,先把北面的围守拔掉。那些围守里都是黄巾军的外围弟子,人多,但不经打。打掉他们,广宗北门就露出来了。”
邹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弯下腰看了看。
“左君,北面的河面窄,冰层厚得快。末将估摸着,十月初就能过河。”
刘备点头。
“过河之后,不要冒进。扎营要稳,斥候要远。断绝张梁向北突围之路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