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清渊城外扎营时,天色已经暗了。
营帐一顶接一顶,在清河岸边铺开。
扎营也得有规矩,大军吃穿用度都得靠着河流运输才能省下运输成本,如厕之地则要远离水源。
还不能离林子太远,否则取用柴火就很困难。
袁涣和袁敏俩兄弟到了河北就一直在筹措军需,从各郡县直接获取田租和刍稿。
这是汉朝的定制税,前者是粮税,又叫“禾稼租”,指征收禾穗而非全禾或禾的子实。
后者是马草。
赋税的上交的情况每朝不一。
东汉光武帝初期因战乱增税至什一税,建武六年恢复三十税一,灾年则实行减租,受灾四成以上区域完全免租。
当然,法是法,执行是执行。
法只能规定上限,不能约束下限。
在河北饱受黄巾战争的情况下,免租完全是合理的。
但实际执行中完全做不到。
一则,除了正税以外,还有苛捐杂,大军往来河北,就地取食,各郡县被黄巾军破坏殆尽,汉军来了府库空虚,那就不可能不征粮,不抓壮丁。
实际上,太平道在河北还是抢了很多的,后来皇甫嵩光是把黄巾军的辎重车都烧了三万多辆。
这意味着汉军来了找不到吃的,那就只能向各县索取,维持补给。
从河南转输只能解决一部分补给问题,剩下的就看军头们各展神通。
像刘备这样四处拉赞助的也有,像董卓这样四处敛财的也有。
军队所驻扎之处,不可避免的会向民间百姓索取物资,尽管如今的河北已经被战争破坏的千疮百孔……
袁涣向各县派发征粮任务时,只见河北遍地都是灾民、饥民、父母被太平道烧死的遗孤,被轮-奸到精神失常的妇人,饿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老头。
赵云看到这一幕,心里直发慌。
“战场外尚且如此,不敢想象,广宗周围恐怕已经是尸骸遍野,饿死、病死、冻死者不计其数了。”
关羽本身就是逃犯,比赵云早些参军,自然是见惯了这般场景。
“这就是战争,没什么惊心动魄的精彩故事,冰冷、残暴、血腥才是真实的战场。”
“子龙还是要慢慢适应。”
赵云叹息道。
“如果我们打的是鲜卑人,云会毫不留情的将敌人斩尽杀绝。”
“可,如今我们对抗的都是曾经的汉民。”
“是我们在塞外拼命所保护的那一群人。”
“战争使人身不由己,他们不想被卷入战争,可你我又何曾想啊。”关羽看着街头流落的几个小儿,皮肤龟裂,黑瘦黑瘦的。
简雍灌了口酒,无奈道:“找个人家,收了他们当奴儿,多半还活得下去。”
“这样的人太多了,朝廷管不了,你我更管不了。”
“子龙,在乱世中,铁石心肠些,才能活得通透。”
赵云叹息了一声,径直走上前去,给那几个小儿分了胡饼。
小儿们看的有吃的,也纷纷冲了上来,抢着饼屑吃的狼吞虎咽,还有几个直接爬到地上舔舐地上的碎渣。
多少人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拼死拼活。
赵云又令庖厨造了一锅热粥,才喂饱了这群小儿。
“没用的,救了他们一天,也救不活他们一辈子。”
“这世上只有战争、贫穷、饥饿、疾病是季世无法摆脱的。”
邹靖如此说道:“我在河北大半年了,每天都看到无数人死去。”
“幽州还好,广阳黄巾被快速平息,冀州死的人就更多了,尸体成车成车的往外抬,乱葬岗都堆满了尸体。”
“凑个三五天,一把火烧干净,过几天又会堆满。”
赵云叹息了一声,走到一个童子身边:“你父亲何在?”
那小儿泪眼婆娑:“多多是乡里的三老,蚁贼非说是异端,抓到就祭了黄天。”
“你阿母呢。”
“阿母被几个黄巾力士带走了,说是要供奉给天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看着童子哭的泣不成声,赵云心里在滴血。
赵云语气酸涩道:“哈哈,这就是张角所许诺的黄天太平吗?”
天医一词见于《后汉纪》:中平元年春正月,巨鹿人张角谋反。初,角、弟梁、梁弟宝,自称天医。
一开始张角自称辅汉大贤良师,后来改成黄天转世,天公将军。
两个弟弟的身份也一直在转换,一开始是大医,后来是天医(黄天转生的医师),最后是地公、人公。
宗教色彩越来越重,面临的困境越来越大,其手段自然越来越酷暴了。
最可怜的还是河北的这些非太平道的信徒。
若说太平道弟子可能还有点信仰,其他被卷入太平道得人是真的倒霉。
他们既不相信宗教,也无法离开广宗,偏偏汉军采取的还是斩尽杀绝的战术。
历史上,朱儁和皇甫嵩都不允许黄巾军投降,投降也杀,战斗也杀。
就是把黄巾军逼到绝境,宁可跳河自杀也不敢投降。
兵士渴望战功,汉灵帝本人对平乱诸将施压的也厉害。
至于被黄巾军欺压过的百姓们,也不希望黄巾军活着。
百姓大肆吹捧郭典、董卓、皇甫嵩、朱儁,杀得越厉害,人们越高兴。
说起来,这也和太平道起义后过于残暴的宗教手段有关。
那童子泪眼汪汪,看着赵云忍不住流涕道:“英雄,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赵云蹲下身子,揉着那孩童点头道:“你说,我尽力而为。”
那孩童的眼神顿时变得扭曲狠辣,咬牙切齿:“求你把蚁贼杀光,为我阿翁、阿母报仇。”
“把他们也都烧死,烧死!!!”
剩下的孩童也哭泣了起来。
“报仇,报仇!”
“为我们被烧死的父母报仇。”
赵云喉咙哽咽了,这一代的孩童估计一生都脱离不了战争的阴影了。
看着自己的父亲被烧死,母亲被强暴,愤怒充斥民间。
这也就是当下刘备面临的最艰难的处境了。
汉军无法分辨哪些是狂热太平道信徒,哪些是无辜被卷入战争的百姓。
真把他们一窝蜂聚集到甘陵,两边人自己都会杀起来。
到时候还连累了刘虞,这也却确实是个麻烦。
如果没有太平道内部的人员帮忙,十月战端一开,黄河结冰,皇甫嵩直接率部从西边一蜂窝把人全屠了,宗员、邹靖、李邵为了战功毫无疑问会跟进,到时候控制不住局势就麻烦了。
当赵云把这些河北难民的诉求告诉刘备时,刘备也感到头疼。
“如果蚁贼全都是十恶不赦之辈,杀也就杀了。”
“可目下,真伪难辨啊。”
刘备站在舆图前面。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照亮赵云的双眼。
“明公,对太平道斩尽杀绝,不仅是圣意,也是民意。云这些天在清渊也见到不少百姓,他们请求汉军严惩那些作恶的蚁贼……云现在心思乱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人心之善恶,在乱世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这本就是儒家历来争辩的话题。”刘备道:“子龙可知儒家八派。”
赵云点头:“略知一二,韩非把儒家分为八门,分别是: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梁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其余的,云就不知晓了,敢请明公解答困惑。”
刘备解释道:“八派代表分别为颛孙师、孔伋、颜回、孟子、漆雕开、梁鳣与梁赎、荀子、乐正克。”
“荀子又名孙卿,代表孙氏儒,孟子代表孟氏儒。”
“虽同为儒家,二者观念截然相反,孙氏儒讲求人性本恶,当以礼法规范约束人性之恶,礼法兼治、王霸并用,其徒便是韩非与李斯,其思想超脱孔子之外,也是我朝外儒内法的根源。”
“孟氏儒……讲求人性本善,要求君王行仁政、王道,以民为本。于国家而言,孟氏儒自然是得不到重视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当然,圣人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将百姓视为草木禽兽,故而才有了礼法道德来约束权威,使之行为看起来更具公正。”
“故而,天下人皆求君子之皮,索取君子之名,而忘却君子之实,这正是孔、孟所轻视的小人儒行径。”
赵云拱手道:“明公身为古文经学弟子,却能超脱儒教外衣,返璞归真,可见明公已经领悟到真君子之道。”
刘备点头:“我一介边郡武夫,不敢比肩孔、孟,然,也不希望圣人教诲,沦为一句空话。”
“当初在楼桑聚,族父问我,何以为玄德?”
“答曰:《黄帝四经·经法·六分》云:王天下者有玄德,玄德独知王术。”
“王天下者,轻县国而重士,故国重而身安,贱财而贵有知,故功德而财生,贱身而贵有道,故身贵而令行。”
“知王术,行王道,方可王天下。这才是大道之根。”
刘备走到舆图旁边,手指点着广宗的位置。
“我私下打探过,皇甫嵩的左署兵马中,大半军官皆出身凉州籍贯,在战争中被皇甫嵩提拔起来,这回皇甫嵩是带着乡党来立功的。
加之陛下有言在先,不得饶恕蚁贼,左署兵马摩拳擦掌,就等着破城后将蚁贼屠戮殆尽。
河北兵士围城围了大半年,饥困交加,早就快发疯了,必须破城屠戮奸淫宣泄他们的怒火,这是河北诸将的共识。”
“邹靖和宗员、李邵也向我隐晦的表达了这个意思。”
赵云看着刘备:“如果不准许兵士奸淫辱掠呢?”
“那河北诸军多半会兵变。”刘备道:“我巡营时分,也发现河北诸军暴戾异常,甚至昨夜发生了一起营啸。”
“邹靖说,与其让他们闹到兵变,不如让他们去祸害蚁贼。”
赵云闻言脸色大变,这么看来,朔州军的军纪在汉末其实是属于独一档的。
因为历史上的汉末军队就没有哪家不奸淫辱掠的……
纵容兵士烧杀淫掠在封建时代很常见,东汉初刘秀麾下的河北军队就是这么利滚利,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