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经历了长期战争后,精神压力爆表,兵士动不动就营啸兵变。
不准许兵士奸淫辱掠,那统帅就等着被高压锅炸死。
所以光武的部下任光提出建议,放纵士兵奸淫辱掠,以此快速扩军获取军资。
汉光武同意了,汉军在河北迅速扩张,刘秀得以成为天下最强诸侯,这倒也是社会现实。
作为高级军官,统帅层们有营妓发泄欲望,随军有专属庖厨、医工,打了胜仗能封侯拜将。
但基层士兵没有啊……
好不容易打了一整年,看到城破了,沦陷区的女人看到就强-奸,金银铜钱布帛看到就抢,小孩看到就拉去卖给奴隶贩子,老头直接剁了发泄情绪。
这种事制止不住的,乱世中人的兽性会完全展露,曾经那些能约束人性的美好品质在乱世中都会土崩瓦解。
哪怕是现代和平年代,驻外霉菌仍旧到处强-奸乱杀人,兵士所到之处,留下一地私生子,此类例子根本数不胜数。
“明公,问题是河北刚刚经历一场大乱,本应该早些恢复民生,稳定生产,可无论是朝廷还是河北诸将都把心思放在蚁贼身上了,似是非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赵云拱手道。
“汉军这般残暴下去,今岁把怒火发泄在蚁贼身上,蚁贼没了呢,来日又该发泄在谁身上。最终苦的不还是汉家子民吗?”
“子龙,兵匪、兵匪、兵就是匪啊。”刘备的目光微微一闪。
“我部在兖州修整了两个月,士气还算旺盛,可河北诸军就不一定了,皇甫嵩在漳水西岸按兵不动,凉州兵将杀人如麻,北中郎将下属南匈奴骑士,宗员、邹靖带领的幽州乌丸兵,破城之后必定会屠城。”
“如果连带到我军中江贼、宗贼兵马一同随之行动,控制局势就会相当麻烦。”
“朔州军南下只五千人,如今扩编到两万余人,大半都是贼匪出身,此事不得不防。”
“所以,诸将务必整顿好军纪,待我思索对策,再行破广宗。”
赵云看着他。
“那明公打算怎么办?”
刘备没有答话。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广宗城。
“先查军资,发完冬衣,准备好过冬粮。”
“保证兵士衣食无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帐外,夜色很浓,看不见星星。
第二天清晨,刘备带着简雍、袁涣、徐庶,去巡查粮仓。
汉军的粮仓设在清渊南部的馆陶县,仓库外用木栅栏围着。
几个看守仓库的士卒蹲在门口,看见刘备过来,连忙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木箱堆了一人高,箱盖上写着冬赐二字。
简雍弯下腰,用刀撬开一只木箱。
箱盖弹开,露出里面的衣裳。
他伸手抓出一件,抖开,汉代冬季五行属水,尚黑,冬赐的衣裳是黑色的,布料粗糙,领口和袖口没有毛边。
他把衣裳翻过来,翻过去,他又抓出几件,都是同样的布料,同样的做工。
“玄德,陈留襄邑的服官所也开始粗制滥造了。”
汉朝人冬季御寒衣物主要有裘皮、丝绵衣物、缊袍等。
裘皮方面,依据身份地位,人们的选择有所不同。
贵族一般会穿狐裘、貂裘这类高档兽皮,因其毛质柔软、保暖性能佳。
而平民则多穿羊裘、犬裘等廉价兽皮制成的衣物,虽品质没有贵族的好,但也能起到一定的御寒作用。
随着冬天到来后,士兵所穿的铠甲也是要穿一层内衬的裘衣,否则就等着被冻成冰渣子吧。
冬天无裘穿甲完全是折磨人。
刘备走到另一只木箱前面,弯腰打开。
里面也是夏衣,粗麻布制成。
他连续打开五只木箱,都一样。
徐庶从仓库最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冬衣。
那件衣裳是黑色的,领口缝着毛边,内部有衬里,布料厚实,也缝制的有兽皮。
他把衣裳递给刘备。
“左君,我都看过了,大抵十箱冬衣,五六箱是夏衣,只有四五箱是能用的,这些仓库里的都是如此。”
贪墨军费在汉末司空见惯,更为离谱的是,汉末连兵士的器械和衣物都能从中榨油水。
这还不是哪一家的问题,历史上诸葛亮北伐,在汉中眼皮子底下监造的汉军器械都能偷工减料,气得诸葛亮在《作斧教》篇里大骂,严惩了工官,自己亲自监督才造出好斧头。
在汉军衣装钱里动手脚真的不要太简单。
得知此事后,刘备迅速重视起来。
刘备这几日一面检阅河北诸军,一面对冀州刺史李邵发号施令,尽量调集各方县中奔命兵徭役维系粮道,征发河北织工全速赶造新衣,再问无极甄氏借些衣物过冬,确保在冬日里汉军不会被饥饿和伤冻影响。
左将军幕府亲自督查,冬衣调包的情况才好了很多。
说着九月授衣,朝廷把河北将士冬装运输到冀州,结果出了河南尹,冬装就少了一半。
河北诸军满打满算只有七万人,汉兵正规军占一半,之前北中郎将下属的南匈奴兵,护乌丸中郎将宗员下属的乌丸兵,河北奔命兵、积射士占一半。
这就相当于只有汉兵拿得到冬装,乌丸兵、南匈奴兵、奔命兵根本拿不到冬装,这冬天不兵变就见鬼了。
东汉后期军人待遇是普遍欠军饷,经常哗变,汉军欠,乌桓人也欠。
天下饥馑,帑藏虚尽,兵变频繁,民变四起,这就是汉中叶以来的东汉社会常态。
真就是民也惹不得,兵也惹不得。
惹了民,民造反。
不让兵士烧杀淫掠,兵造反。
发钱,国库没钱,官员贪墨横行。
想搞钱开源节流,社会资源掌握在大宗地主手中,皇帝博弈又斗不赢。
“现如今,河北诸军不仅是欠军饷问题,连冬衣都装备不全。也难怪皇甫嵩、邹靖、宗员都支持拿黄巾军出气。”
刘备还是下令让简雍、袁涣、徐庶、刘翊分头调查此事,尽量先追回冬装。
没两天,简雍便进来,低声道。
“玄德,雍去查了源头,是司隶校尉张忠。”
“董太后的外甥。在南阳当太守时就被荆州刺史徐谬弹劾过,董太后保了他。如今调任司隶校尉,河北诸军的冬装刚出河南尹,就被他拦截倒卖了。”
刘翊走进来劝道。
“左君,卢公和董公在时,也是如此。董太后眼看太平道即将覆灭,便想尽办法在河北捞最后一笔钱。不给永乐宫献费的,便是如同卢公这般下狱。”
“董公倒是聪明,一来河北就想尽办法讨好太后,却得罪了郭典,双方砥砺抗衡,谁也不低头,最后一事无成惹怒了陛下又被下狱。”
刘备看了一眼刘翊。。
“刘君。对董太后了解多少?”
刘翊沉默了片刻。
“听闻董太后本是冀州河间国人,她在永乐宫养了一大批人,专门在河北敛财,在朝廷卖官鬻爵,收受贿赂,什么钱都敢拿。
封谞在时,便是替她在河北搂钱。封谞死后,张忠便接上了。”
“左君就算查到了张忠,能如何?他是太后的外甥啊,就算左君要弹劾,按制也得‘先请’陛下裁决,有司不得裁决官员,先请之制一出,太后一插手,多半又会被保住……”
刘备坐回榻上,拍案道。
“哼,太后插手又如何?这张忠无法无天!等回到京都,我自会与他算此账。”
“如今平河北要紧。”
帐内安静了下来。
“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简雍、袁涣、徐庶、刘翊相继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烛火晃了晃。刘备坐在案前,手指在舆图上广宗的位置按了一下。
“果然不该来河北的……”
天子、太后、阉党在这拉了一裤子屎,怎么洗都脏。
皇甫嵩、郭典这些人铁了心了要求名。
宗员、邹靖、李邵铁了心要在这屠杀太平道,免得兵变,也求军功。
张角也是……把河北折腾的一片狼藉,硬是没一个人当个人的。
还好,甘陵国还有个刘虞。
要不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收拾张忠,看来还得我战后,亲自回司隶才能办得到。一般人真对付不了他。”
刘备先写信给了董太后,警告了张忠,免得冬衣继续被克扣。
“叔至你进来。”
陈到从帐外走来。
“明公。”
刘备道:“将此信发往永乐宫。”
“我还要你去找个人。”
“速速带来清渊。”
陈到问道:“谁人?”
“济阴人,唐周。”
陈到满脸狐疑:
“之前向天子告密的太平道弟子?”
刘备点点头:“就是他。”
“此人或许是能帮我们扭转局势的关键人物。”
“不管河北诸军怎么做,我们的计划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