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带着黄巾力士向北冲一次,只要突破汉军,去到了太行山,我们就能活命了。”
“再不济,往青州走,青州也有几百万人口,我们会合各路渠帅,四面抢掠,随时都能卷个百万人归来。”
“大兄,你坚持住啊。”
“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张角没有睁眼,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气息微弱。
“曾几何时,角……是真想当国之一贤良,辅佐天子至太平。”
“怎奈,这世道……这世道!不容我们。”
“角本想着先苦一苦冀州百姓,等我们到了真定,建立我们自己的太平国,再安心治民,弥补过失。”
“没想到,最后苦了河北百姓,连真定朝圣也做不到了,我们一败涂地。”
“或许,当初老二是对的,我们这么做,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只换来了一场战乱。”
“大兄,别这么说,至少我们起了事。世道昏暗,总得有人揭竿而起,太平兴兵,八州震动,整个中原混乱一片,哼,就算我们赢不了,刘大的天下也没有多久了,我倒要在黄泉路上看看,他还能活几年!”张梁气愤道。
“大兄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刘大好过,大不了跟这个卑鄙小人同归于尽,我一定守好广宗,就是拖也要把汉朝拖死,咱们比着玩命就是!”
“再说了,我们就是死了又怎样,天下已经乱了,刘大要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
“可老夫也付出了代价啊……我们与刘大,都没能赢。赢得最终还是他们……”张角眼中含泪,随着泪珠落下,气息奄奄。
“三弟,老夫死后,你得找机会向真定突围,与二弟联合起来,还有机会逃入太行山活命。”
“兄长,你且好生歇息,不要多想了,弟自有决断。”张梁放下张角的手,慢慢走出暗室,门帘落下,药味被风带出来,在走廊里飘散。
几个黄巾力士站在门外,张梁从他们面前走过。
“传令下去。把城里城外非本教的弟子,全部集中到清河沿线,控制其家眷。让他们挖壕沟,立栅栏,修长围。不听话的,用绳子捆起来烧死祭天。逃跑的,就地处决。”
黄巾力士的头目愣了一下。
“渠帅,那有多少人?”
张梁道:“至少数万人吧,咱们起兵之初,从魏郡、巨鹿、安平、甘陵各自卷了数万人。本有三十余万众。”
“二兄与我们分道扬镳去了曲阳,带走了十二万。”
“这半年围城以来,广宗战死、饿死、病死了五六万。通计还有十余万人。”
“估计一小半都是非我道弟子,罢了,不管多少,全部弄到河边去。刘备要渡河,就得先踏过这些人的尸体。”
头目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黄巾力士们分头行动。
狂热教徒们从乡聚里挨家挨户的拖出百姓,绳子不够,就用藤条。藤条不够,就用荆条。
人像牲口一样被串着,从街巷里拖出来,从田野里拖出来,从河滩上拖出来。
哭喊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黄巾信徒们对待这些不信奉黄天的异端,也没什么好脾气,不是烧死祭天,就是奸淫辱掠完了,搞大屠杀。
汉末人口就是这么被战争慢慢消耗的。
一场战争下来,兵士死多少好歹有个模糊的数字衡量,死于战争波及的百姓,更是不可计数。
关键是在汉军眼里,这些被黄巾军裹挟的百姓属于黄巾阵营杀了能立功。
在黄巾军眼里,这些流民就是鼎中肉,不改信黄天,就得杀了烧了。
夹在中间的两边不是人……
唐周躲在一处草堆中,看着乡聚内的百姓被串着往东边拖去。
老妇人走不动,被拖在地上,衣裳磨破了,露出满是血痕的脊背。
孩子抱着母亲的腿哭,被黄巾力士一把揪起来,夹在腋下,孩子蹬着腿,光着脚在空气中乱踢。
“赶紧走,再慢一步,烧你儿祭黄天!”
黄巾力士们四面抓人。
唐周大概数了数,第一批拖过去的约莫三千人。
第二批,又是三千。
第三批,天色暗了,已经看不清数目。
等到黄巾力士走后,他才偷偷来到清河边,从怀里掏出左伯纸和笔,借着微弱的月光写字。
“河北黎庶被张角赶到清河边。人质在后为黄巾力士挟持,望左君速决。”
写完,他把细长的左伯纸折好放入细筒,塞进箭杆的凹槽里,用蜡封好。
唐周把文书搭在弩机上,拉满弦,对准清河对岸的方向。箭飞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
月光暗,云层厚。
徐庶在清河岸边捡到那支箭时,天还没亮。
他带着几个斥候在河边巡逻,火把的光照在河面上。
到了九月末,夜晚频繁迎来霜降,白天清河已经出现薄薄的一层冰。
料想再过几天,正式进入了冬日,就能结成可供人马通行的冰层。
嗡!
一支箭插在岸边的淤泥里,箭尾朝上,在风中微微颤动。
徐庶上前拔出来,借着火把的光看见箭杆上的蜡封,掏出短刀刮开,取出卷筒,展开。
左伯纸的字迹歪歪扭扭,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字来自唐周。
“走,回去见左君。”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走回营地。
中军帐中烛火通明。
刘备坐在案前,手里捧着徐庶送来的文书。
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纸的边缘。
“宪和,外面天气如何?”
简雍从帐外走进来,肩膀上落着细碎的水露,是门口的牙旗落下的。
“这几日天凉得很快。清河水面已经开始结薄薄一层冰了,不过还不能通行。”
“如果下一场雪,隔几夜,就能从冰层厚重处渡河,如此就不必再界桥浪费时间。”
刘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冷风灌进来,冻得人浑身发抖。
远处清河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清河的纬度要比五原低,在朔州这个时候早已经下雪了。
“应当不远了,冀州的老人说,通常十月上旬就会下雪。”
“如果清河结冰,漳水也一定会结冰,皇甫嵩发动攻势估计也快了,传令下去,全军准备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