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雪来得又急又猛。
头天夜里还是细碎的雪粒,到了清晨已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清河两岸变成一片茫茫的白色。
河水在雪下结冰,冰层很厚。。
界桥的木桩冻在冰里,桥面结了冰,滑得像抹了油。
刘备站在清河南岸的一处高坡上,手拢在袖中,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散开。
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冰凉,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还好甲胄里面套着邹姬送的冬衣,布料厚实,领口缝着毛边能保存不少温度。
的卢马站在他身边,鼻息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飘散,鬃毛上结了霜。
刘备给的卢套上防滑的马革,这样过冰河时不容易打滑。
袁涣很快从营中走出来,他的手指冻得发红。
“左君,九月赶造的冬衣已经分发完毕,甲士们都在铠甲内穿上了。还有人用稻草填补甲片的缝隙,抵御严寒。无极甄氏也送来了些冬衣,饶是如此,缺口依然很大。”
“奔命兵和辅卒缺少冬衣,我看还是不让他们轻易作战为好。”
袁涣还是有些良心的。
换做汉末诸将,那是什么天气都不顾,把底层兵士往死里整,穿着单衣就往战场冲。
要不怎么说,汉末兵士待遇差呢,朝廷发不出军饷,经济来源完全取决于抢掠的战果。
汉中页以来,将领虐待兵士克扣军饷已经成了顽疾。
兵士天天嚎着: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手里有兵器的士兵都是如此,更别问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全是顶层博弈之下的牺牲品。
“越往后,天气越寒冷,十一月之前,河北战事必须平定。”
“战争不能再打了。”
刘备转过身,看着营中的辅卒。
辅卒们缩在营里,围着火堆,有的在用稻草搓草鞋,有的在往甲胄里塞稻草。
得益于董家人的贪婪,奔命兵和辅卒们没有冬衣,只能挤在一起取暖,十几个人挤在一顶小帐中,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不出营还好,出去就得冻伤。
这破烂一般的朝廷,真是糟心。
唯一庆幸的是,汉灵帝虽然给诸将施压,但不轻易干涉战事。
“玄德!”简雍从河边跑回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他用手背擦了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界桥边的冰层很厚实了,可以骑马渡河了,还得快,张梁派人在破坏冰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刘备回头望去。
清河水边,白雾一片。
在太阳升起前,雾气能很好地掩盖汉军的行军动向,
“我军缺乏冬装,蚁贼更是如此。是以破贼当快,不能慢。”
他转过身,看着徐庶。
“唐周,准备如何?”
徐庶从后面走上前来,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披风,披风上落满了雪,他抖了抖,雪簌簌地掉下来。
“据传张角上个月末已死,葬在广宗城外。蚁贼人心惶惶,只待我大军渡河,自有河北百姓束红巾对抗黄巾力士响应我军。”
“好啊,贼首一死,蚁贼人心惶惶。我军破之必矣。”关羽握紧缳首刀:“州将,还在等什么?皇甫嵩、宗员、邹靖可不会等了,一有战机他们就会行动。”
刘备吐出一口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慢慢散开。
“说得好,传令,全军速攻广宗。”
号角声在雪中响起,被风雪裹挟着远去。
清河冰面上,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渡河。
陈到、吴懿、朱灵率领着部队从界桥佯攻,走在队伍最前面。
靴子踩在冰面上,咯吱咯吱,冰层发出沉闷的响声。
对岸的蚁贼发现了动静。
疾呼:“东面也有汉军!”
大队向界桥集中,箭矢从大雾中射过来,看不清方向,听不清声音。
射在冰面上,箭杆折断。
偶尔射在人身上,有汉军哀嚎着倒下,血在冰面上扩散。
在正面部队吸引敌军之后。
张飞沿河岸向南走了一里地,找到一处冰面更厚的河段。
他先用脚踩了踩,然后跳起来跺了几下。冰层纹丝不动。他转身朝身后的骑兵挥手,大声喊:
“过河!跟俺冲!”骑兵们策马踏冰。冰屑飞溅。
关羽的河东弩骑更快。
他们在冰面上一字排开,弩机端起,箭指向对岸。
张飞的人马刚冲到河心,便遭遇到对面的弓手射击。
关羽一挥手,骑兵迅速贴近战线,弩弦绷紧,箭矢离弦,带着尖锐的啸声朝对岸飞去。
看不清是否命中,但对面射来的箭矢稀了许多。
关羽又挥了一下手,弩骑又射出一轮。
“过河!”关羽收起弩机,拔处缳首刀策马冲上岸边。
对岸的河滩上,长围是用土和木栅垒成的。
栅栏后面站着黄巾力士,手持长矛。栅栏前面跪着被押解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有老有少。
雪落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非太平道的弟子,自然是被作为战争消耗品使用。
就算他们不堪用,也能消耗汉军的箭矢,阻碍他们进军的时间。
唐周蹲在栅栏后面的一堵矮墙旁边,看着冰面上黑压压的汉军。
他在袖中攥着一把短刀,听见对岸的号角声,唐周心跳得很快,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黄巾力士的头目走到栅栏前,厉声喊道:
“都起来!汉军来了!谁敢跑,杀全家祭天!都给我堵上去!”
他用刀背拍打跪在地上的百姓,一个老人被拍中肩膀,当即趴在雪地里,在爬不起来,多半是被冻死了。
旁边的少年见父亲倒下,哭的泣不成声,把那黄巾力士哭烦了,当即一刀断了少年的喉咙。
唐周见此愤恨的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短刀。
“诸位!左君来也!要想活命,唯有助汉!”
“杀光蚁贼!把他们烧死!为乡人报仇!”
他的声音传不太远,但栅栏前跪着的百姓们不少都听见了。
黄巾力士头目转过身,看见唐周,脸色变了。
“你这个叛徒还敢回来?”他举起刀,朝唐周劈来。
唐周没有躲,举刀迎上去,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唐周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流进袖子里。黄巾力士头目的力气比他大,一刀接一刀,砍得他连连后退。
他绊到一块石头,身体往后倒,黄巾力士头目扑上来,刀尖刺进他的腹部。
唐周惨叫一声,嘴里的血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刀身,反手把手中的短刀掷出去,短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刀尖扎进黄巾力士头目的脖子。
头目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身体晃了晃,扑通倒在地上。
唐周拔出刀,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