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左君之心,下官明矣。”袁涣拨开船舱的帘子,看向河面。
“快到岸了。”
船靠岸,刘备与袁涣下了船,踏在河南尹的土地上。
朔州骑士们,纷纷从船上找到自己的战马,刘备也骑着二代的卢,约莫百人的队伍很快朝着雒阳进发。
期间,陈到还在渡津的有司这边寻来一辆轺车。
“左君是中都官,得有架子,还要配上骑卒开道,才好保证安全,京都官吏出行都乘车的,骑马反倒不便。”
刘备倒也是入乡随俗,很快坐上了轺车。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在碎石路上,辘辘辘的响。
刘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休息。
袁涣坐在他身边,寻思着入京后找时间引荐刘备去见父亲。
行径到外郭时,车夫勒住了马,队伍很快停了。
刘备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朔平门就在前方,城门洞开,吊桥放下来了。
城门口站着百十个儒生,在路旁阻碍骑卒前进。
陈到见此,顿时心里起了火。
他策马向前,手按刀柄,厉声道。
“何人拦路?左将军车驾在此,还不退下!”
那群儒生没有动。
人群中,杨赐举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到面前。
“平舆陈氏的旁支,放在汝南算是大门大户,可在我杨氏面前,算是个什么东西?”
“还不退下,叫你主出来。”
“你!”陈到瞬间拔刀,要不是刘备呵斥,真就一刀砍到杨赐脸上了。
刘备从车上下来,袁涣也下了车。
杨赐看了袁涣一眼,没想到刘备一介边郡武夫,居然能到公族世家的支持。
要知道,在汉代评定一个家族的标准,分为好几个档次。
屡世公族,像是弘农杨、汝南袁这种四代人,每一代都有人当三公级别的属于凤毛麟角。
其余的二世二公、三世二公,属于第二等。
袁涣这种家里只有一代人当过三公的,虽然比不上前两级,却也是毫无疑问的东汉公族。
东汉以三公为宰辅,虽然不掌实权,事归台阁,但毕竟是地位最高的辅臣,可以自行征辟属臣。
谁能当三公,就能衍生出一整套公族体系的门生故吏网。
以刘备这种身份,自己父族不过是个斗食小吏,一县乡豪,放在涿县算是个人物,放到天下什么都不是。
能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还不被党争卷死,完全就是天命庇佑。
按照常理刘备就是个暴发户,根本没资格获得老牌公族的认可。
杨赐见此一幕,真是大跌眼镜,没想到他还真得到了公族子弟的支持?
也是杨赐上一次秋请本人不在京都,没看到刘备,去偃师时,袁涣提前去河北统筹粮草了,也没跟杨赐碰到面。
这次杨赐亲眼撞见了袁涣和刘备坐在一辆轺车上,那真是见鬼了。
刘备下车后,对着一脸困惑的杨赐拱手道:
“杨公,为何在此?”
杨赐看着刘备,目光像把刀,语气森然。
“玄德是忘记了,当初在偃师,老夫与你说的话?”
刘备没有回答。
杨赐质问的语气更大了。
“你在河北保护异端,离经叛道,怎么有脸回京都再见苍天?你就不配用三辰文武旗!昊天上帝不会保佑你的!”
刘备淡然一笑,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杨公,备何曾背叛儒门。只是备信仰的儒,与杨公有所不同。
儒家八派,各有学说。
杨公信奉孙氏之儒,刘备信奉孟氏之儒。
杨公信奉伏羲之道,备信奉孔孟之道。
派别不同,经义不同,杨公又怎么能指责刘备离经叛道呢?”
杨赐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掷,杖头磕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不要再胡言乱语,拉拉扯扯了!儒教至上,昊天伏羲最高!
反对昊天者,就是异端,就是汉文明的敌人,就是该死!
你虽然没有背叛儒门,却包庇蚁贼,你不是叛道,是什么?”
“老夫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这般辜负老夫一片心意,你还有脸回来?”
刘备看着咄咄逼人的杨赐,耐心也逐渐耗尽。
小刘向来是个懂规矩的人,敬重大儒,也敬重老人。
可友来我有茶,敌来我有刀。
真把刘备说急了,他会骂到你不认识自己亲妈是谁。
刘备倒是也清楚,杨赐愤怒的其实不是刘备不杀光太平道,而是杨赐都那么低声下气主动去送行了,刘备还不给面子不听杨氏指挥。
老头越老越倔强,将死之人,就想着全天下都顺着自己,看谁都像教训孙子。
杨赐晚年敢跟灵帝对轰,气的灵帝把他免职,连天子都不怕还怕谁。
换句话说,天子不听帝师的命令那是因为他是天子,那我都低声下气给你一介边塞武夫送行了,你还不听老夫的?
但凡你刘备点个头,打着儒教大旗在河北杀光太平道,从今往后在官场上披一层杨世门生的身份是轻轻松松,给你机会你都不要?
多少人想成为杨氏门生都没机会,可刘备你一介边塞武夫,举朝无人,还敢心气儿这么高?
刘备素来知晓杨赐自矜于名门出身,瞧不起自己。
对于这种略施恩情,就指望人家低头相见的人,刘备也没什么好话。
“杨公信誓旦旦,在下却不以为然,只怕刘备不是背叛了儒门大道,而是与弘农杨氏背道而驰吧!!!”
杨赐愣住了,这一嗓子把杨赐吼懵了。
刘备语气加重。
“杨公口口声声不离昊天,字字句句不离儒门。你以儒宗领袖自居,把自己当做昊天的化身,动辄对他人颐指气使!可你有什么资格代天说话?”
“能代天行政的唯有天子,受天人感应的也只有天子,杨公怎能肆意揣度天意?”
杨赐的手在发抖,拐杖在手里颤了几下,杖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发出响声。
“刘备,你——你还敢顶嘴?”
刘备转过身,走到马车后面,从车厢里取出三辰文武旗。他把旗双手捧着,走到杨赐面前,递过去。
“这三辰文武旗,备本就不想要。特地从河北带回来,送还给杨公。”
杨赐没有接。刘备把旗递给杨氏子弟,退后一步。
“弘农杨氏,号为关西孔子,名满天下。但备还是要告诉杨公一声,你杨家只能领衔杨氏门生子弟,无权号令天下儒生。
刘备授业于涿郡卢门,相交于北海郑门。
按源流,当追溯到扶风马氏。
扶风马氏又受业于京兆处士挚恂。
你弘农杨氏要领衔天下儒宗,还要问我京兆挚门的徒子徒孙同不同意!
就算他们都同意,你还得问我。
刘备不同意,你杨氏凭什么代儒门发声?”
“杨氏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挟我?”
“刘备是卢门子弟、蔡门门生,受伯安公所举荐,端门对策天子亲赐的天下第一!除此四人,无人能号令我。杨公一把年纪了,还是不要干涉他人之事,好自为之!”
“你!你!”杨赐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多少年了,谁敢这么对杨氏子弟说话。
关西孔子,天下硕儒,这身份摆在东汉无人能比,袁氏都比不上。
但论及纯粹的学术,还是马融、郑玄一宗更为知名,毕竟这两个大儒是跨时代的角色,说起源流,杨氏也得忌惮三分。
背靠马融徒孙、卢植弟子身份的刘备,在经学底蕴上丝毫不输给杨氏子弟。
至于蔡邕门生的身份,又让刘备在中原士林方面的威望日渐水涨船高。
汝半朝和兖州党各自有各自的派系且不说,至少零散在民间的士人,像青州党人郑玄、三辅的党人赵歧,陶谦这样的刺史,刘陶、刘翊、刘岱、刘虞这样的宗亲子弟,也都是相当敬重刘备的。
而且随着刘备声望越来越高,除了那些自身已经加入其他派系的士人,其余的在野士人都会被刘备吸纳其中。
以前确实是刘备出身低,根基不足,但经过这么多年发展,刘备已经打出了自己的名气。
和段颎不同的是,段颎虽然出身也比较差,但他不懂儒经,玩不了刘备这一套文武兼备的路子。
刘备文能跟士林来往,武能吸纳豪杰,放眼望去,整个大汉天下,只要士人家境不算特别高,还能看得起刘备出身,那基本上就一定会转化成刘备阵营的支持者,或者亲友党。
这一点,段颎就比刘备差得多了,所以段颎只能背靠阉党,最后跟王甫一起覆灭。
刘备却始终能在党争中游刃有余。
你杨赐想辩经就来辩经,想论道就来论道,甚至比剑刘备也不虚,底气充足,谁也不怕谁。
刘备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由清流泼脏水的边郡武夫了。
就别想着跟教训孙子一样再来收拾刘备了。
弘农杨氏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只能用这种精神压力,什么儒门大义啊,来抨击对方。
只要刘备不受杨氏操控,他就来这一套洗脑。
其实根本就没用,刘备压根就没把杨赐、袁隗这些人放在眼里。
袁、杨都是体制内战神,面对老一套官场规矩,杨赐、袁隗一施压,看到两家的影响力,多数朝臣自己就低头了。
但对于刘备、董卓这样的乱世军阀来说,你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
除非卸了刘备的兵权,要不然谁也收拾不了他。
这次从河北回来,刘备也是扬眉吐气了,不仅不愿意跟那些贪暴的边将演戏了,也不配合官场的公卿玩过家家了,就铁了心了要远离朝堂,回朔州当军阀。
还没跟杨赐说几句话,刘备直接拱手告退。
“杨公,告辞了。”
杨赐的手在发抖,拄着拐杖,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一个儒生连忙扶住他。
他推开那个人,瞪着刘备。
“刘备——你——无礼,无礼!!!”
刘备没有再看杨赐。他转过身,走回马车。
“叔至,开道。”
陈到拔出刀,大喝一声。
“都让开!”
车前的骑卒策马向前,儒生们纷纷退散,有人踩到了袍角,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杨赐则瘫坐在路边,气喘吁吁的看着马车驶进朔平门,消失在城门洞里。
“刘备——猖狂——猖狂!”
老人的声音在城门前回荡,没有人回应他。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三辰文武旗吹得翻卷,旗面上的日月星在泥地上滚动,沾满了尘土。
几个儒生跑过去,把旗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叠好,捧在手里。
杨赐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儒生,大骂道。
“刘备变了,他变了!”
“去了一趟河北,还不到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人能回答,但杨赐更加恼火了。
整个汉末朝廷,谁不对杨家人毕恭毕敬?
你小子顶嘴也就罢了,还敢撂挑子就跑,让杨公吃一嘴灰?胆子肥了?
“老夫就不信治不了你!”
“来人,找何大将军,找袁司徒,找邓太尉,找张司空。四府联名!
你这厮公然包庇异端,罔顾国法,养寇自重,在广宗私分朝廷军饷,你当你朔州军真姓刘啊!
这么多罪名!我看你还能猖獗几时!”
不想不气,越想越气,还不等使者出发,杨赐当即怒火攻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啊……”
“杨公,杨公!!!快,传医工,传医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