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军一路南下,自魏郡进入河内,在野王县驻扎。
离开冀州后,刘备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沿途与朱灵、赵云这些土生土长的冀州人聊了不少冀州之事。
一直到进入河内境内,简雍还在唠着当初刘备还是胡骑司马时,率领北军长水胡骑在河内募兵之事。
“时过境迁啊,当初我们手里头才几号人,如今功成名就,已有数万之兵了。”
“今岁战事收尾,诸将也当富贵还乡才是。”
张飞大笑道:“宪和还没回朔州,就惦记自家女人了。”
“那是,离家这么久了,谁不惦记?”
言笑时分,天色渐暗。
朔州军便在野王的传舍下榻。
县令知是刘备到来,不敢耽搁,急忙令人备好厢房,又准备了好酒好菜招待诸将。
毕恭毕敬的引着刘备进入传舍。
“有劳明廷了。”刘备对县令行了一礼,那县令哪敢接受,将身子弯的更低。
“明将军可不敢如此,真是折煞老夫了。将军平定河北,有功于社稷,此番归京,沿途各县提供酒食自是应该的。”
说完,等待刘备直起身子那县令方才战战兢兢的挺直腰杆擦了擦头上汗水。
刘备见此人胆战心惊,料想也是之前有边将在河内耍过威风,若不然这县令不会一口一句尊称。
要知道,在汉末,明这个字代表对官员的最高敬意。
上到天子,下到县令都会用。
天子曰明皇帝。
将军曰明将军。
太守曰明府。
主君曰明公。
县令曰明廷。
熟知刘备身份的都会呼一声左君,只有陌生人会唤他明将军。
张飞纳闷道:“明廷不知当朝有左将军耶?难道旗令也认不得?”
那县令恍然:“原是左将军回来了。恕老夫有眼无珠,怠慢怠慢。”
“这半年来,从雒阳、河东来的将军一茬又一茬,先是左中郎将和护乌丸中郎将从河内过,随后又是东中郎将从河东来。”
“那东中郎将脾性很大,说是军情紧急不准人过问,我等小县哪敢窥伺各路将军旗号,招待好了送走便是,别的一概不敢问,不敢看。”
刘备望着那县令眼睛,他虽年迈,却也不是瞎子,怎么会分不清来的人是哪路将军。
多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河内这地方,背靠太行山。
山中匪盗遍布,张角起兵后就想进入太行山割据自立,想必山中是有不少黄巾贼与宗贼势力落脚的。
因而县令不敢问,来的是官兵还是贼兵他都老老实实招待,只要不惹事,基本都当做没看见。
刘备没多问询此事,吩咐县令退下后,就这酒菜与诸将吃喝起来。
酒宴过半,刘备吩咐诸将过冬事宜。
“云长,益德,明日,你们带军队回朔州。今年劳烦你们两家值岗,放其余诸将沐假,一直到明年正月,诸将再归营。”
张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州将,那年末的军饷朝廷可发得?”
刘备点头道:
“在河北缴获的军资,足够发放兵士犒赏,备已经算过了。”
他看着袁涣,袁涣从箧笥中抽出一卷竹简,念道:
“广宗城中缴获钱帛,分一半给红巾军做安家费,剩余的军费,运回朔州用于犒赏将士。战死将士的抚恤、先登、斩将、夺旗者另有重赏。”
诸将高兴不已。
徐庶也道是:“如今四海震荡,府库耗竭,打了一年仗,能领到足额军饷的,估计没几支部队。”
“左君自行解决了军饷,哪怕是朝廷不发饷,将士们也能从容过冬了。”
“这下,该头疼的是皇甫嵩了,哈哈哈。”
“那皇甫嵩也是活该,一心想着巴结党人,合该他头疼的,这种人吃亏还在后头呢。”李典补充道:“左君,诸将回乡休沐,君何时归州里?”
刘备放下手中酒器,道是:“大抵得等正旦大朝会以后。今岁朝廷事务繁多,我是中都官,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
“平黄巾诸事还要论功,别的不说,我朔州军将士为朝廷拼死拼活,多得刘备也不要,该得的赏赐,一定尽力争取。”
“今岁正旦,诸将就不必来拜谒我了,好生在家与家人相伴吧。”
徐晃等人闻言满意的举起酒杯:“敬左君!”
“敬左君!”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朔州军将士各自说着去处,大多要回家探亲。
除了关张要留守朔州以外,州里的刘子惠、韩浩、阎柔、杜畿、孙乾等官吏也得轮休了。
自时,能陪伴在刘备身边的人不多。
关羽担心刘备孤身在京都不便,特地问到:“诸将都归乡,谁能伴州将左右?”
袁涣道是:
“涣的父亲在朝中任职,家人都在京都。涣可以跟左君一起入京也方便探亲。”
刘备欣喜道:“曜卿,这一年来作为长史,幕府事务你处理得井井有条,备心里有数。”
袁涣低下头:“左君过誉,能与左君同去京都也好,左君之前在陈国不是说要抽空拜访家父吗?这倒是个好时机。”
刘备笑道:“是啊。”
“对了,南容呢?此番在豫州你独平吴霸,于兖州阵斩梁仲宁,居功甚伟,状书已上朝廷,料想封侯不是难事。”
傅燮闻言,则面露忧色,抱拳道:
“左君,刘师病重。下官得去弘农照顾,此番恐怕不能随左君入京了。”
“哦,倒也是。”刘备也感到颇为可惜。
历史上平黄巾五巨头,分别是皇甫嵩、朱儁、卢植、董卓、傅燮。
卢植、董卓卷入朝局,直接被下狱。
皇甫嵩因功获封八千户,朱儁五千户。
傅燮应该也有个千户的侯位,不过嘛,由于傅燮战前上书天子弹劾赵忠,直接被免了功,不得封侯。
皇甫嵩事后被清算,免官削封六千户,唯一幸运点的就是老实本分的朱儁了。
傅燮师承刘宽,而刘宽虽然是宗室,但本身也偏向于清流阵营。
傅燮由此憎恶阉党,上书弹劾也在情理之中。
傅燮嫉恶如仇,既瞧不起阉党,也看不起虚伪的清流士人,若是留在京都受封,八成也会得罪了人,不得侯位。
若是离开京都,刘备反倒好保住他的功名。
“南容,既如此,你代我向文饶公问好。等京都事务落定,备再去弘农看望文饶公。”
傅燮抱拳。
“是。”
刘备交代完傅燮,又转身看向诸将。
“子龙、公明、义公、叔至、仲康……文博等人都各自回去探亲。该结婚生子的去结婚生子,该照顾家人的去照顾家人,沐假到明年春天,你们能安生几个月了。”
朱灵抱拳道。
“左君,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河北动荡,几年内也无法平息。末将想把自家妻女送到朔州安顿。还望左君成全。”
刘备看着朱灵,笑道。
“那有何不可,朔州虽然偏远,但地形封闭,中原若乱起来,朔州还真算风水宝地。”
刘备转看着其他人:“还有谁想把家眷接到朔州的?”
吴懿起身道。
“左君,末将也想把家眷接到朔州。末将的妹妹年纪还小,在陈留无人照料,末将也想把她接来,左君看……”
吴懿的话没有说完,但刘备已经懂了。
纳吴家小妹为妾的事,是当初在陈留说好的,这是吴氏家族分家下注刘备的约定条件。
吴苋目下只有十三岁,刘备约定两年时间,等吴家小妹长到十五岁再纳入府中。
可如今世道,瞬息万变,两年时间,什么事儿都有可能改变。
吴苋若能提前在朔州占据一席之地,来日吴家在朔州的地位就稳住了。
刘备看向吴懿,目光平静。
“可以。子远自行安排,备修书一封,州里人会管好此事。”
吴懿低下头,拱手道。
“多谢左君成全。”
刘备看着赵云。
“子龙,真定是黄巾军朝圣之所。如今张角虽死,余贼分散各地,仍旧未平。子龙不如也把家眷接来朔州,免得来回跑,也方便照顾令慈。现在的朔州不是几年前了,内部还算安泰的。”
赵云倒也没推辞。
“左君,家母年纪大了,不方便走动。此事容末将与兄长商议后再定。”
刘备点了点头。“也好。”
这样安排,诸将家属都能留在朔州,就能减少今后因为地域矛盾造成的人才流失。
徐庶的母亲是早在豫州就被刘备安排人手接到京兆的,关、张家眷自不必说,一直在京兆,张飞老婆都是安排的三辅当地人。
只要诸将形成利益共同体,就不会轻易离开,也不会再出现徐庶这样家眷被掳走,被迫离开刘备阵营的例子了。
朔州军诸将倒也是看得清局势,除了袁涣、袁敏、刘翊、傅燮、陈到以外,其余幕僚出身都不高。最多是阮瑀、孙乾这样有个好师承,其本身家族也没出过三公九卿二千石。
除了跟刘备往上爬以外,也没有更好的路子供他们进步。
徐晃、韩当、李典、朱灵这样的人真是遇到好时候了。
按历史线,他们还得拼死拼活熬十几年才有上升空间。
如今在度辽营要么当司马,要么当曲军侯,要么在左将军幕府做刘备帐下幕僚。
等到来日刘备升官,麾下军官团在经历几场大战熬一熬资历,几乎是能井喷式的担任各地两千石太守、都尉、校尉,混到千石的军司马那更是轻轻松松。
最多五年,刘备手下的元从军官团几乎全都能把战绩刷满。
这谁还看不清局势,只要天下还在打仗,朝廷就需要刘备这样的军阀四面征讨,刘备只要不卷入党争,那就是妥妥的朔州地头蛇,谁也奈何不得。
江汝贼头李通直接把刘氏当兴,李氏为辅八个字记在心里。随时都准备辅佐刘备建立从龙之功。
朔州军官团已经跟刘备的命运绑定了,谁来了也取代不了刘备的位置。
而随着天下分崩离析,群贼并起。
朝廷也将越来越依赖刘备的朔州武装。
……
第二天清晨。
刘备的马队从野王离开,抵达小平津渡口北面的河阳县过河。
船工用竹篙撑着船,刘备站在船头,看着对岸。
小平津渡口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几面旗帜的轮廓,在风中飘着。
帐下督陈到站在船头,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河面。
作为刘备帐下亲卫队长,陈到勿论任何时候都是没有沐假的……毕竟是要贴身保护主君安危,一刻都不能离开,好在陈到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作为平舆陈氏旁支,平日里也没什么族人往来,刘备的家就是陈到的家。
相比之下,袁涣的人脉就很多了。
自家父亲就在京都当值,还有姊姊嫁给了蔡邕,阮瑀、刘备都是蔡邕弟子,又是同阵营,逢年过节少不了走亲戚。
袁涣与刘备坐在船舱里,商议着入京之后的对策。
“今岁的朝廷估计很热闹了。”
“二月黄巾起兵,直到年末才平定,期间死了两个诸侯王,益州又闹出了天师道作乱,交州屯兵造反。”
“看这架势,西凉多半也要闹出动静来。”
刘备好奇道:“曜卿怎么知晓凉州事?”
袁涣笑道:“左君岂不闻,一年前五原山崩时,金城闹出了大水灾,淹了羌人的家波及了湟中义从的大营?”
“金城太守隐瞒不报,直到今岁瞒不住了才被朝廷知晓。”
“我猜想,凉州人素来不是能忍得住的,如今天下大乱,凉州豪强,岂会作壁上观?”
“也是,西凉民风彪悍,匪类众多,若是趁乱起兵,非三五年能平息也。”刘备感慨道:“但愿羌乱不要再起的好。”
袁涣摇头:
“下官以为,时逢乱世,四夷扰攘不可避免,羌乱必定重来,而羌人举兵之日,便是明公用武之时。”
“只是陛下和左君心中都起了疙瘩,陛下什么时候气消了,就会什么时候重启朔州军。”
刘备摆了摆手:“刘备宁可不要军功,但愿战端不要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