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雒阳。
崇德殿。
烛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点亮,铜灯台上的油脂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刘宏靠在御案后面,手里攥着河北来的奏章,竹简的边缘被他的手指压出一道深痕。
张让跪在案侧,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臣早说过,应该把刘备留在京都。”
“这些年刘备壮得厉害啊。连陛下的命令都阳奉阴违了。什么红巾军起义,分明就是刘备蓄意养寇,他年纪轻轻都敢偷奸耍滑,以后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陛下,不如拔了他的兵权,征为太尉,如段颎故事。”
刘宏把奏章扔在案上,竹简弹了一下,滚到案边,张让不敢再说了。
刘宏看着殿顶的横梁,目光呆滞。
皇帝虽然生气,但他很清楚刘虞、刘备是当今朝中少有的还顾全汉室大局的臣子。
这二人不一定完全忠心刘宏,但一定忠心汉室。
把这些人都拔了,还有什么人可以用呢?
刘备虽然没有从命,但镇压黄巾军时也没手软,该杀的也都杀了,人家战场起义加入汉军,功过相抵,刘宏也确实没借口责罚。
“太尉?朕给他太尉,他就能交出朔州兵?”
“太尉虽为三公首,确是有名无实的虚职。”
“刘备手里没有兵,他在雒阳待不过三个月。卷入党争,是死是活,朕说了不算。”
刘宏看着张让。
“你想把刘备驯化成段颎,可你也没有王甫、曹节的手段啊,张常侍。”
张让的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陛下英明。老奴愚钝。”
刘宏令赵忠把奏章从案边捡回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刘备在广宗私自放走五万流民,以缴获的钱帛分发给红巾军安家,触怒了河北将士,弹劾之文书不绝于耳。
真就是挡了别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走到哪都被敌视。
刘宏把奏章卷起来,丢在一旁。
“没想到刘虞也在甘陵帮着他。”
“这两个人,一个在甘陵收容流民,一个伺机放出流民,配合得好啊。”
赵忠看着刘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刘虞、刘备此举,公然违诏,形同通敌。若不惩处,只怕——”
刘宏抬手,制止了他。
目下,刘备的定位和岳飞很像,出身低微,靠着皇帝扶持崛起为名将,然皇帝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臣子,而不是有自己主见的军阀,历史上要杀岳飞的,其实一直是赵构,而不是秦桧。
臣子做出的事情有益于社稷,但未必有益于君王,这时候就得取舍,有利于社稷,不利于君王,那就得小心被君王整死了。
因为在君主眼里,你是皇帝扶持起来的,吃的是皇粮,要是你都不听话,就比那些本来就不听话的军阀更可恨,更该杀。
但刘备比岳飞好的地方在于,他比岳飞情商高,知道破了蚁贼,应当反哺给国库一些军资,缓解朝廷的经济压力。
灵帝虽然生气于刘备抗命,但事情办的这么利落,钱也到手了,贼人也平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况且,刘备的军功是实打实的,讨灭鲜卑,镇压太平道,军功卓著,离了刘备,灵帝也无人可用。
真要是让皇甫嵩这些人捡到了军资,兵士一番抢掠,刘宏未必能落个二分钱。
好歹刘备心里还是装着朝廷的。
不管怎么说,他没有趁着党人势大,倒向党人向朝廷发难,也没有居功自傲,动不动弹劾宦官以求虚名。
这就真算是有良心的边将了。
“惩处?朕拿什么惩处?”刘宏咳嗽了两声。
“刘备镇压黄巾时手软了吗?该杀的都杀了,他也没放过谁,张角、张梁都死了,还能如何。
那些红巾军是战场起义,归附了汉军,助汉军荡平广宗,算是功过相抵,朕根本找不到借口去惩处他。”
刘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刘虞在甘陵安民,也没有做错事,朕怎么罚他?”
赵忠低下头,不敢再说。
但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其实还有一道奏书,是皇甫嵩发来的,弹劾赵忠在邺城修筑大宅,拟比王侯。
刘宏握着赵忠把柄,没发作。
越是如此,赵忠越是害怕。
阉党本身的生死只取决于皇帝愿不愿意保他们。
没有皇帝撑腰,宦官们早就被清流灭门了,哪里还能猖獗到现在。
之所以,张让、赵忠这些年一直要把刘备扣在京都,就是想让刘备作为阉党挡箭牌,像段颎一样牢牢绑定在阉党阵营去对抗清流。
刘宏坐在幕后,看着张让、赵忠跟清流斗法,张让、赵忠就想躲在幕后,让刘备扛在前头。
问题是刘备不傻,灵帝也不傻。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糊涂了?”
张让和赵忠同时抬起头,又同时低下去。
“陛下——老奴不敢……”
“朕不糊涂。”刘宏打断二人。
若是把刘备、刘虞都废了,刘宏身边就只剩下这些阉党。到时候一个孤家寡人,只能任他们摆布。
浊流越是要把刘备扣在京都,刘宏就越是不想让宦官们得逞。
相反,如果宦官们要求刘备留在边塞掌兵,那恰恰说明刘备已经被宦官控制,那就更可怕了,刘宏反而会把刘备扣在京都。
不受清流、浊流左右的刘备,才能作为朝局中的第三方力量维系政局平衡,这才是刘宏想要的。
“你们要做什么,朕很清楚。”
张让的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赵忠也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老奴也是为了大汉朝,也是为了陛下的江山啊……”
“江山社稷,终究是靠人来维系!没了刘备、刘虞这样的人,朕光靠你们治的了国?”刘宏冷冷道。
“清流得有,浊流得有,做实事儿的人更得有,缺一不可,水至清则无鱼,水至浊则无灵,不清不浊,这就是平衡之道。”
“起来吧。”
两人爬起来,膝盖挪了挪,不敢站直。
“刘备在广宗的事,朕知道了。他做的不对,但也没全错。”
“朕想发火也发不出来。”
刘宏从案上拿起一块黄帛,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看了一遍,递给张让。
“传旨,朔州军各回州里,将士放沐假,战事彻底结束前,刘备回京养病,河北剩余战事,由皇甫嵩总督。”
“等待蚁贼悉数平定,再论功行赏。”
张让接过帛书,塞进袖中。
“陛下,那刘备摆明了是在装病欺瞒陛下……”
“朕说了,让他回京养病!”刘宏的声音拔高了些。
“听不懂?”
张让低下头,冷汗涔涔。
“老奴遵旨。”
等到张让、赵忠离开后。
蹇硕道是:
“陛下,张、赵二人有一点说的没错,刘备毕竟是违诏。”
“以前他对陛下之令,从没有违抗过,朔州军也是越来越强了。”
刘宏问道:“蹇硕,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该把刘备兵权罢了?”
蹇硕摇头:“奴不敢自作主张。”
“唉,朕也不是没考虑过,刘备当初在朔州打了几年仗,出生入死,替朕守住了北疆,夺回了朔州,有功于社稷。
他在豫州、兖州剿了半年的黄巾,替朕平定了中原,没出过差池。此番在河北放了五万蚁贼,朕虽然不高兴。但朕还没昏聩到因为这件事就罢免他。”
“毕竟钱粮是他自己筹措的,朕也没理由责怪他。”
“只是,他没有坐在朕的位子上,就理解不了朕的辛劳。”
“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大汉江山社稷,什么阴谋诡计,残忍手段,朕都会去做,哪怕是把天下人的膏血吞噬殆尽,朕都不能做亡国之君!”